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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生命更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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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懂得痛苦 谁才能懂得人生 谁理解痛苦 谁才能理解别人 谁能解除痛苦 谁就会成为人们最忠实最真诚的朋友 ― ―作者手记 一九九二年五月，美国。 一辆崭新的卡迪拉克轿车箭一般奔驰在纽约这个被世界人称之为"精彩的世界"里，车上那位中国客人焦急而又无奈地向司机递着美钞：快些，再快些！ 此时，纽约大街上的繁华，已化做杂芜斑驳的色团，使他心乱如麻。对他已毫无吸引力。他反而觉得那些耸入云天的高楼大厦，就像一座座山峰一样向他倾压下来,要把他埋葬。他的烧伤湿润暴露疗法，把他引入因境：有人想要夺取他的秘方，黑社会的人昼夜打电话恐吓他，甚至监控他，使他难以脱身…… 当这位有着山墙般阔大壮实身躯的山东大汉，好不容易远远望见一面飘扬的五星红旗时，他早已拉着车门的手开始出汗，他的心在猛烈地跳动。他恨不能马上就能站到这面旗帜下。 车没停稳，他便疯了一般，冲向中国领事馆求救。他那原本精心梳理过的头发毽子毛一般高高翘起，四方大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神情，两眼充满着儿子对母亲般的企盼。 领事馆的中国外交官们，被这不速之客的行为闹懵了。他们瞪大了眼睛瞧着这个急火火的汉子。未等询问，这个大汉的一腔积怨便如雨点子似地倾泻出来。 "请帮助我，马上让我回祖国去！" 在这异国他乡，他的遭遇，他的激愤使得这些同种同族的人们心里也像点着了的干柴，噼噼啪啪直爆火星子。 当即一封加急密电越过大洋直发北京。 此时，中国领事馆里的每一个人都一秒钟一秒钟地企盼着北京的回音。 不到二十四小时，北京复电：望尽最大努力�；ば烊傧榻淌诰】彀踩祷刈婀�。 徐荣祥不说话了，心头好难受，喉头好难受，眼睛好难受，他觉得眼泪要落下来了。 周旋在美利坚 徐荣祥访美期间突然失踪了。 邀请徐荣祥的全美烧伤受难者基金会主席盖纳惊诧莫名。 将徐荣祥介绍给盖纳的中间商乔治?刘像挨了一个窝心脚。 徐荣祥的秘书应波犹如挨了当头一棒。 国内一片大哗。 乔治?刘握笔的手在抖。他一想到自己费尽心思也没能将徐荣祥"非凡国际"的处方搞到手，反而被徐荣祥"涮"了一家伙，气得心在发疼。他虽是从黄河边来到密西西比河边的美籍华人，遗憾的是汉字写得像醉汉的脚步一溜歪斜。他气急败坏地撕了那张纸，重又提笔改用英文："亲爱的盖纳先生，非凡国际的确是个与众不同的好药方，但不必浪费时间与徐荣祥一起研究。我认为我们应该坐下来制定一个共同的战略……获得这一药品（ＭＥＢＯ）的最好途径，是将徐荣祥与湿润烧伤膏的发明脱离，以便在新的实验中重新配制此药膏。"蠕蠕而动的蛇一样的洋文字从乔治?刘的笔下爬出。 正在为"非凡国际"进行临床实验并已初见成效的美国� ？先艘搅浦行囊彩盏搅饲侵危醯男牛�"请立即中断实验。" 美国烧伤协会同样收到乔治．刘的信。 而且，泰国卫生部不仅收到了乔治．刘的信，还同时收到中国卫生部的内部文件。 叙利亚收到了同样内容的信件。 乔治．刘的信取得了他预想的效果："非凡国际"在美国市场受阻，泰国开始怀疑，叙利亚撤销一千万美金的合同。 乔治．刘恨不能一下子就搞倒徐荣祥，搞死"非凡国际"，他现在破坏、诋毁"非凡国际"的热情，已经远远超过了当初他推荐"非凡国际"的热情。 乔治．刘四十来岁，大概是头脑太聪明，头发过早地凋零了，剩下薄薄的几撮贴在他又窄又小的额头上，下巴溜尖，而且向上钩去，那双小小的圆眼睛总是阴冷冷、亮晶晶的。 他是商人，前几年小本经营时总是干些唯利是图的勾当，因此变得阴险狡猾，诡计多端。因为近来没找到可以赚大钱的买卖，所以一见到"非凡国际"有利可图，便抓死了不肯放手，几经周折终没有达到目的，他急了。 乔治．刘倒背着两只手，耷拉着脑袋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来回乱窜，他的心里失去了平衡：又想毁掉它，又想得到它。乔治．刘想到盖纳美国烧伤界一言九鼎的地位，也想到了盖纳谈到"非凡国际"时那兴奋的神情，他只有期待与盖纳合作了。 盖纳老人收到了乔治．刘的来信，他莫名其妙，不得其解。耸耸双肩，摊开两手无可奈何地摇着他那已经白了鬓 角的头。 他老了，但他心里十分清楚，他的头脑也不糊涂。 盖纳老人一辈子致力于人道主义事业，为了这个事业他竭尽全力，奔走呼号。因此，他对那些牛氓一样，会钻空子，会吸血的奸商的作为难于理解。很自然，他也就对这样的奸商产生一种鄙视之情。因此，更谈不上与这样的奸商一起去"制定一个共同的战略"，掠夺别人的成果，去偷窃别人的财富，去毁掉一个将造福于人类的技术了！ 美国是一个沸腾着人间一切淫邪欲念的地方，而善良的老人却像白日清风，没有蒙受一丝纤尘。 这一夜盖纳失眠了。想到乔治．刘当初举荐"非凡国际"时的情景，他心里像插上一把痰盂刷子，直犯恶心。一个人怎么能出尔反尔 ？ 一九八九年的一天，一位叫乔治．刘的美籍华人来到了新泽西州"全美烧伤受难者基金会"。在盖纳主席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乔治．刘喋喋不休地向他推销一种来自中国的烧伤药膏。 盖纳不十分喜欢这位带有浓厚的．商人味的乔治．刘，可是当乔治．刘打开他那只密码箱包，拿出一叠子照片时，盖纳的眼睛亮了。这些烧伤治疗的对比照片使盖纳大吃一惊。 "这是不可能的！"盖纳又把这些图片看了几遍，用非� ？隙ǖ挠锲担�"据我所知，技术再高明的医生也难以把烧伤病人治得这样好。除非，他使用了什么巫术。" "盖纳先生，这些照片绝对是真的！"乔治．刘急切地说，"发明这种药膏的中国医生徐荣祥使用的是一种不同传统烧伤治疗的技术。" "我怎么能知道这些治愈后的照片不是烧伤前照的呢 ？"盖纳的反问十分有道理。 "盖纳先生，中国有句话叫'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如果您认为这是假的话，您完全可以派手下人亲自到中国去看一看！"乔治．刘不愧为商场老手，他知道这位从一九七四年就献身烧伤受难者事业的老人对他推销的东西产生了怀疑，而这怀疑正预示着他产生了兴趣。 乔治．刘不厌其烦地重复着"非凡国际"的神奇之处。盖纳伸伸腰，做出一种疲倦的样子，乔治．刘这才不情愿地收住了口，但他边告辞边嘟囔着他说过了多少遍的话，似乎不多说几句就不足以证明那药的价值，盖纳叫人：送客。 盖纳终于被一种能够使烧伤病人不再痛苦的东方神药诱惑了。 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二十日，盖纳经过二十二小时的空中飞行，来到北京。同行的还有美国小儿烧伤外科医生巴巴拉大夫和他的夫人海伦－一位很有烧伤护理经验的注册护士。他们他们带着怀疑的态度面对北京。 经过一夜时间差的适应，盖纳一行急切希望印证自己的怀疑。当他见到他认为是掌握着一种"巫术"的徐荣祥大夫后，他感到异常惊讶。这位方面大耳，显得身材扎实的小伙子看上去才刚刚三十岁出头。 "盖纳先生，我们认为事实最能说明问题。因此，我们首先想请您和您的同事们实地参观一下非凡国际病房，并看一看经用湿润暴露疗法和湿润烧伤膏治愈的病人。"徐荣祥显得非常自信。 他特别真诚地对巴巴拉大夫说：你是第一个了解这项仍处于保密阶段的新技术的外国医生。 "ＯK,我们对这样的安排感到满意和荣幸。"盖纳是个严谨的老头；可是他那闪耀的眼神，他那有力握手，他那感染人的笑声，处处透露出他内心里那股烈焰腾腾的热情。 盖纳一行跟随徐荣祥去病房参观，一进病房，盖纳的笑容失去了，巴巴拉也皱起了眉头：这与美国相比近乎于"原始"的病房里，烧伤轻重不同的病人混在一起，没有任何无菌设备，病人的家属，医护人员进出没有任何限制。 盖纳和巴巴拉互相对视了一下，犹豫再三还是委婉地提出了"抗议"："徐先生，我们知道中国的医疗条件不能和美国同日而语，但是不做任何无菌处置恐怕不是对病人生命负责的态度吧 ？" 徐荣祥笑了，他知道任何懂烧伤的人都会提出这个问题："这是我们不同于传统烧伤疗法十分关键的一项,不然非凡国际疗法就不叫湿润'暴露'疗法了！不需要包扎，不用表面抗菌素，也无须无菌隔离操作，这是使用我们烧伤湿润这种独特药膏的前提！盖纳先生，巴巴拉大夫，海伦女士，在你们看过非凡国际病人之后，我将详细回答你们这个问题。" 盖纳一行好似在听"天方夜谭"，他们满腹狐疑地继续参观。他们看到，医务人员用压舌板在病人的伤口上涂抹着一种褐色的药膏，这种药膏散发出一种类似香油的淡淡香味。由于不需包扎和冲洗伤口，在这里听不到平常烧伤医院换药时患者发出的那种痛苦的尖叫和呻吟，盖纳和巴巴拉甚至没有看到一位病人显出忧虑的神色。 经徐荣祥治愈的十一位深度烧伤病人得知美国人来参观，都从四面八方赶到北京，他们也想让美国人看看：美国也有不如中国的地方，美国也有求中国人的时候。盖纳和巴巴拉一个一个对照他们刚刚烧伤时的照片，抚摸着他们光滑润泽的皮肤连声说："这太令人惊奇了！这简直不可思议！"盖纳老人心里一阵激动。 从一九七四年美国全美烧伤受难者基金会成立之日起，盖纳就曾立下一个宏愿：寻找一种救治烧伤毁损的新方法，这种方法将不致使烧伤者留下治愈后的长期痛苦，即烧伤残废，这种虽然生命存活却变成像鬼一样可怕的残废，往往比治疗期间所承受的痛苦更大…… 盖纳一行连夜乘机赶往中国的海滨城市－大连。在大连的医院里，湿润烧伤膏和"非凡国际"的效果同北京一样使他们兴奋不已。 在中国十天，盖纳兴奋十天。临行前他郑重地告诉他的中国朋友："早在一九七四年，我就说过这样的话，我要走遍天涯海角，去寻找救治烧伤毁损的方法。结果，我来到了中国??世界的另一端，在这里，我看到了希望。也许，还有许多人没有认识到这项新的方法的伟大意义，也许这项全新的治疗方法还有许多问题尚需进一步探讨和检验；但是，我个人可以就我目前看到和检验的结论告诉诸位，我将用我的余生为这个希望在美国变成现实而努力，我希望能和徐荣祥先生共同实现他的'造福全人类'的宏愿……" 盖纳这一夜都没能入睡。他没有给乔治．刘复信，他将乔治．刘的来信寄给了中国的徐荣祥。不久，盖纳老人亲自到中国，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了一次不寻常的授奖仪式。说他不寻常，是因为这次授奖是由美国全美烧伤受难者基金会向一位中国人授奖，这是该基金会自一九七四年设立"人道主义奖"以来，第六次颁奖，也是第一次向一位外籍人授奖。 说他不寻常，还因为在这神圣殿堂参加授奖仪式的中国外国专家局是以中国国务院的名义来主持的。最使人感到震惊的则是盖纳老人的郑重宣言：徐荣祥先生的"烧伤湿润暴露疗法"及"湿润烧伤膏"是烧伤治疗技术的一次革命！ 徐荣祥在美国访问的日子太难熬 了。乔治．刘为了得到"非凡国际"的处方，为了"合作"成功，整天缠着他。缠得徐荣祥一天都不愿在那里多呆。 在他眼里，美国的月亮一点也不美，总是让云遮去半边，尖尖的，简直像家乡墙边的碎瓦；可是他喜欢美国的银河，像一条明亮的桥，连着他住的楼，挂在他的窗边，好像一抬脚就能迈上去，就可以沿着它跑向那难舍难弃的家。 一大早，乔治．刘又带来了美国国立医学研究院的人，要与徐荣祥谈一桩买卖。 美国国立医学研究院的人提出给徐荣祥一亿八千万美元"投资"，要求"买"徐荣祥技术。徐荣祥拒绝了。一亿八千万美元不是个小数目，但是一旦"卖"出去，这项技术的控制权就属于别人的了，那么它在美国强大的市场控制力量下，所产生的巨大的经济效益，就会源源不断地流进美国人的腰包，而中国却只得个"小头"。 徐荣祥的眼睛停留在乔治．刘的脸上，想从他的表情里搜索出那潜藏的危险。 纠缠到中午，乔治．刘无计可施，只好单刀直入地抛出另一项"建议"："'非凡国际'要在美国销售必须经过食品管理局审查。请你毫无保留地把药方写出来，以便顺利通过审查。" "不可能毫无保留。美国在中国卖肯德鸡家乡鸡，他们并没有卖配料处方，他们只卖烧鸡！"徐荣祥软中带硬地顶回了乔治．刘的请求。 乔治．刘眼见一桩桩立刻见效的"合作"告吹，急得眼睛要冒血。 他赶忙找到徐荣祥的秘书应波，抛出诱饵： "应先生，你和夫人移民的事我已经基本办妥。"乔治．刘有意停顿了一下等着应波的反应。 应波急切地咽了一口唾沫，问："谢谢，非常感谢。您需要我做什么 ？" "我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我需要'非凡国际'，需要'非凡国际'的全部处方！" "这不太容易，徐荣祥非常狡猾，他把这当成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也许你还记得我们在北京的交谈吗 ？我说在美国机会遍地都是，就看你能不能抓住。这次的机会千载难逢，我想你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它失去……"乔治．刘的眼睛闪闪地像烧着什么东西。 应波按照乔治．刘的意图，在宾馆找到还没起床的徐荣祥，开门见山地说："老板，非凡国际药品必须美国食品及药物管理局检查，获得鉴定才能进入美国市场。我们来美国已经好几天了，这个问题不解决，一切都办不了。" 徐荣祥感到奇怪，应波一大早就急匆匆地来谈这个问题，实在是有些蹊跷。 "依你的意见该怎么办呢 ？"徐荣祥反问。 "我倒有个办法。如果你怕技术泄密，何不在美国进行专利注册 ？美国是个讲法制的国家，有了专利，非凡国际技术就受到了�；�。" "这是乔治．刘的意见吧 ？"徐荣祥一边穿衣服，一边从大镜子里观察应波的反应。 "是，是我个人的意见。不过要办专利注册，还要请乔治．刘帮忙。"应波显得有些尴尬和手足无措。这正是乔治．刘和他商量的一条计策，通过办专利来获取"非凡国际"的秘方。 "好吧，给我一点时间考虑一下。" 不久，乔治．刘就风风火火地赶来，二话不说就催徐荣祥赶快办专利注册，并以不容置疑的态度说："我已经以伯克公司的名义疏通好了关系，可以比通常情况要快得多地办理好专利注册。" "乔治．刘先生，我们'非凡国际'是在中国注册的国家级新药。据我所知，中国的知识产权在美国目前是不受�；さ�。我们申请专利注册，不等于是把一个秘方放进人人都可以打开的保险箱吗 ？" "什么 ？"乔治．刘像牙疼似的半天说不出话，他怨怒地瞪了一眼同样感到吃惊的应波，应波避开了他的眼光。 "徐先生，那么你也可以用个人的名义办理专利注册。反正一定要办下来， 我已经为此耗费了大量钱和精力了……"乔治．刘用不无威胁的口气说。 徐荣祥此时并不想与乔治．刘硬顶，他想着家乡的那句老话：好汉不吃眼前亏。何况这是美国， 毕竟人生地不熟。想到这里，徐荣祥狡黠地笑了，笑的样子很可爱。弄得乔治．刘摸不着头脑。这是徐荣祥到美国后第一次有笑的模样："好吧，我就把秘方交给你去办专利，可是'非凡国际'这个名字在中国申请专利时已经用过，必须改一个名字才行。" 乔治．刘顾不得分析徐荣祥为什么那么笑，为什么提出换名。一心想着只要处方到手一切都将好办了，那滚滚的财源…… 徐荣祥端着一副奉献的姿态，带着一脸很有城府的神情，用英文认认真真地填写专利申请表。他在表格的空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中药名字，就是让内行的人看，一时也说不清。徐荣祥还翻着字典给这药起了个英文名字，并极详尽地写出了制作程序。 乔治．刘拿到这份表格后，跑下楼去找翻译。 翻译结果：药品名称为"油性覆盖物"，工艺程序是怎样将芝麻制成芝麻酱。 乔治．刘大骂徐荣祥是个骗子，徐荣祥却不无嘲讽又满有理地说："芝麻怎么做成芝麻酱有很多方法，配料也不同，这个方我没对别人说过，是秘方，至于这酱的名字叫'油性覆盖物'也是名副其实，我没有骗人啊。" 乔治．刘恼怒地摔门而去，应波躲着徐荣祥的眼光也溜到自己房间了。 他们都怨恨自己为什么没看出徐荣祥质朴豁达的性格中还那么深刻地含着一种农民的智慧和精明。 美国的太阳似乎也跟徐荣祥找别扭，姗姗地不往下落，像个裹小脚的女人。 他盼着天黑，他想趁天黑离开这险恶的环境。 恐怕电话一个接一个；失去了绅士风度的乔治．刘毫不掩饰地继续威逼；应波鬼鬼祟祟地顺着门边溜进来溜出去。 对于应波，徐荣祥心里早就生了疑。做为秘书，他仪表堂堂，又讲得一口好英语，音准，声音也好听，但是稍有城府的人都可以从他那温厚的声音后面，觉出他是个戴着面具的人。 在北京期间，乔治．刘请应波喝咖啡时，乔治．刘曾故作欣赏地称赞："应先生，你的人才实在难得！英语讲得这么动听，纯熟。" "那有什么用 ？"应波的手在脸前抬了两下，把刚刚喷出口的烟雾挥开，"混来混去还是人家手下打工的。" "以应先生的才干和学识，现在的位置是委屈你了。"乔治．刘的眼睛盯着应波的眼睛。 乔治．刘的话触到了应波的疼处，应波对于当秘书那种永远只有建议权而无决定权的身份从骨子里就觉得委屈。尽管当初为了谋到这个职务也费了不少心机。但现在是越来越感到心里不平衡。他并不希罕别人像施舍残汤剩羹那样，赐给他一点属于人家"零头"的钱和物。他希望自己能和老板平起平坐，假如他在徐荣祥面前永远争不到一种彼此平等的关系，那他宁可选择"背叛"。 "美国是一个充满机会的社会。不久，我们将邀请徐荣祥先生访美，我会全力促成你参团。你要抓好机会……" 乔治．刘以咖啡代酒，和应波举杯相碰，一口饮尽后，留下应波在那里独自品味这"味道好极了的雀巢"余香。应波这一晚上被咖啡因和乔治．刘的话刺激得彻夜无眠。 果真，美国全美烧伤受难者基金会邀请徐荣祥一行访美。邀请函上特别提出要求应波参团。 徐荣祥有些想法：这应波怎么和美国方面这么熟悉 ？但徐荣祥觉得应波是自己的秘书兼翻译，去也是正常的。 应波与乔治．刘拉上关系后，提出要请乔治．刘帮助他们夫妇移民美国。乔治．刘欣然应允，他知道这是他们交易的第一条件。应波得到了乔治．刘的这个许诺像吃了颗人参果，无一毛孔不畅快。 徐荣祥实在不愿再想下去，心头陡然感到一种莫知所从的懊悔。 他摇着头想甩开这些这些想法，可乔治．刘的影子总是鬼魂一样地出现在眼前： 在北京光明中医烧伤创疡研究所的一次新闻发布会上，乔治．刘没有接到请柬，也没有被邀请，他跟着一个"远亲"来看看"热闹"。 新闻发布会结束，乔治．刘递上自己的名片，要求与徐荣祥会晤。 "徐先生，我发现了宝贝。我要把这宝贝推向美国， 打开美国市场，就等于打进世界市场，咱们就可以发大财……" 徐荣祥凭感觉判断这位从天而降的客人不是朋友，但也许是个可以合作的伙伴。 可是到现在，怎么是这么个结局 ？人为什么这么不同，"踏破铁鞋"找遍天涯海角的东西，摆在盖纳老人面前，他却没有一丝一毫占为已有的欲望，而乔治．刘这个与医与药根本无缘的商人，却那么丧心病狂地去夺去偷去抢！ 徐荣祥心急火燎急匆匆闯入中国驻美领事馆求救之时，他心里仍在怀念着盖纳老人…… 泪洒岳王坟 时间又回到徐荣祥在山东起步的日子。 徐荣祥愤而辞职！他登上南去的列车。 列车慢悠悠地在山东这片土地上开了很久很久，仿佛不愿开出这叫人牵肠挂肚的地方。徐荣祥呆呆地目送这渐渐甩在身后的这块生他养他成他败他的故土，心头一阵疼痛，就像有人用钳子把他的心脏从胸脯里钳出来似的。 然而，列车还是开出了山东。他下意识地按按缝在裤兜里那刚刚借来的几百元钱，摸摸书包里装的那瓶山东老家的酒…… 杭州到了。不知是离开山东之前就已想好了，还是在列车上临时产生的念头，下了车徐荣祥鬼使神差地直奔岳王庙。也许在他眼里，杭州城的端庄、凝重、绰约、朦胧，都因岳王英灵所在而使然吧！ 临近黄昏的岳王庙里，游人寥寥，他木然不动地面对岳王坟站着，垂下了头，好像一匹疲乏的骆驼。他微闭的双眼含满泪水，泪珠从眼窝里滚出，那么多，那么亮，那么大，那么沉。这泪水中的每一滴都含着浓重的苦涩，一颗，一颗，种在他脚下的土地上。 他久久地伫立着 ，像立在坟前的一个木桩。 忽然，那积郁在心头的苦闷，化做一阵剧烈的抽泣声，这声音在这静静的黑暗中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惊动了看园的老人。老人望望这粗粗壮壮、高高大大的汉子，没有催促他离开。 这老人从没见过有这么多泪的人??从眼睛里，从鼻子里，从嘴里，流得那么畅快。老人被感染了，他坐在坟边的一块石头上，眼圈也微微发红了。 徐荣祥仰天对着刻在石碑上的"精忠报国"四个大字，脑海里涌出岳母在后飞背上刺字；岳家军浴血抗金兵；铁蹄飞奔传下的"十二道金牌"；岳飞父子惨死风波亭的情景…… "为什么精忠报国者都要落得这样下�� ？为什么个人想做对国家，对人民，对集体有益的事，反而得不到组织上的支持……"徐荣祥向着高远的苍天怆然诘问，得到的却是岚岚的风声。 徐荣祥想着自己在山东的遭遇，心里的苦处向岳王诉说…… 徐荣祥大学毕业被分配到了山东省第三人民医院。刚走上社会，徐荣祥怀着一腔热忱，想做出一番事业。他的主动，受到那里许多人的支持，他很高兴。那里没有烧伤科，外科主任张旭东破例允许他接受烧伤病人。不久他就收治了三位烧伤面积达百分之五十五的病人，病人痊愈后，登门求医的人越来越多。同事们对这个新分来的大学生也刮目相看了。外科还专门为他从手术室倒出一间房子作为制药间。徐荣祥有了实践机会，对自己几年来研究的成果用于临床更有信心了，他连着几夜赶写了发展、推广治疗烧伤新技术的计划。当时的市委书记现在的山东省委书记姜春云也非常支持。 但人与人不一样，医院里的人并不都支持他。 当徐荣祥拿着市领导的批示兴高采烈地向主管副院长汇报，滔滔不绝地表述自己的观点和意见时，副院长从始至终都在翻阅堆放在桌上的文件，没抬过几次眼皮。最后副院长看他的话仍没完没了，冲他抬了抬手，像赶走一只讨厌的苍蝇那样打发了徐荣祥。一向不会看领导眼色行事的徐荣祥，好生地莫名其妙了一阵子。 这位刚晋升为院长的副院长，一次院里开会研究有关外科收治烧伤病人的具体问题，迟来了一步。徐荣祥陪着笑脸，指指身边的一把椅子请院长坐，想讨个好。生活使他懂得了：得罪了院长，"卷铺盖走人"是小事，走不了，还不整天让你踩着"雷"干活。 院长斜眼看看那空座位，就像一下子看到上面有一口又黄又臭的粘痰一样，转身坐别处去了。初出茅庐的徐荣祥，百思不得其解，他与这位新院长无任何过节，为什么对自己这样冷漠呢 ？ 一只鸟儿落在岳王的坟边，那叫声像孩子的哭声，听得让人心颤。 徐荣祥想起那个惨死的三岁孩子。湿润暴露疗法和药膏经过一段临床，收到很好的效果，三院烧伤病人越来越多。一天傍晚医院收了一个三岁的烧伤男孩。作为一个住院医生，他认真为患儿做了论断，填写了治疗意见，按新的方法处理了创面，涂抹上自制的药膏，观察了很久，刚想下班到宿舍休息。医院领导又另安排一位医生，改变了徐荣祥的治疗方案。 孩子的身上涂徐荣祥自制的药膏后，哭嚎声停了，哭得像烂桃子一样的眼角边留着一条泪水的印记。那医生一只手提着输液架，一只手拿着输液瓶，麻利地安装好，根本不看孩子的家长，拿起孩子烂兮兮的小胳膊就扎，孩子那已经哭变了音的嗓子，再一次发出惨痛的声音。家属战战兢兢地说："我听徐大夫说，不能给孩子大量输液。"那医生虽然没说话，但他用鼻子哼出的那股凉气，使孩子的家长倒退了一步："你是医生我是医生 ？徐荣祥那一套 都是骗人的！" 由于输液增大了孩子心脏的压力，这幼小的生命挨不住这新增的痛苦，又发出冤鬼似的惨厉的哭声。不久，孩子的呼吸越来越急，不哭了，不叫了，眼睛也不睁了，皮肤变成了铅灰色，整个人成了硬壳，像给孩子穿了身盔甲。孩子死了。 那位医生给孩子输上液后就离开病房到值班室去了，满以为可以平安度过这一夜。忽然，病房传来震天动地的哭骂声。徐荣祥闻讯也披衣跑向病房。孩子的父亲已失去理智，手持输液架冲向院长办公室。徐荣祥一把抓住他两手横握的金属支架，像墙一样堵住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这位气愤得连五官都挪了位的父亲，痴痴地望着徐大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里仿佛装满了炸药，烟雾腾腾地要爆炸开来。终于，金属架当啷一声落在水泥地上。徐荣祥一把扶住这位几乎瘫软的农民，他俯在徐大夫的肩上发出只有父亲失去儿子才会有的 悲恸的哭声：徐大夫，他们生生把我儿治死了，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按你的法子治 ？我让他们还我儿子�。。� 造成这一死亡事故，明明是由于改变了治疗方案，错误地加大输液剂量而引起的，却有人故意把责任推到徐荣祥身上，说是徐荣祥的技术有问题；甚至说是徐荣祥挑唆患者家属，去砸院长办公室的…… 岳王坟身后的山像一把藤椅的背，环抱着岳飞的忠灵；坟前的高大树木好像一支支黑色的蜡烛，伸向漆黑的高空。银色的月光好像一身素白的丧服，覆盖着这座坟茔。 徐荣祥哭干了眼泪；从书包里掏出那瓶家乡的酒和路上喝水用的杯子，郑重地跪在坟前，倒满了一杯酒，酒在坟边，又倒满了一杯，把酒再次问青天：岳飞为了"精忠"而未能"报国"，我丢了公职，何以报国 ？ 平素滴酒不沾的徐荣祥，一仰脖儿将酒灌进胸膛。那酒像兑进了胆汁，四下流散开来。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末梢都浸透了痛苦的汗液。 徐荣祥背负着种种舆论的压力，但仍然兢兢业业地为很多烧伤病人治疗。医院住满了，他就亲自跑到患者家去治。他用自己的工资买药材、配药膏，骑自己从旧货摊上买来的那辆破自行车，跑遍了济南的四六九城和七里八乡。市卫生局党委书记的儿媳怀孕六、七个月时烫伤了，到处求医不见好转。眼看要生产了，急坏了一家老小。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他们背着对徐荣祥有看法的老爸，托人找到了徐荣祥，徐荣祥二话没说跟着就走。经徐荣祥一治，果然灵验……… 一天，徐荣祥接到市卫生局办公室的一张口气类似"传票"的通知，让他速到局里，局领导要找他谈话。 徐荣祥不知什么事，匆匆赶到局里，党委书记和主管副局长已威严地等候在那里了。徐荣祥想和领导们握握手，但当他们的目光相碰时，他的手像受了炮烙似地缩了回来。 谈话僵持着。党委书记以十分郑重的、深思熟虑的口气，像宣布党委决定似地说："你可以辞职。"与其说这总共没说几个字的谈话是"劝其辞退"，倒不如说是"组织决定"。这个结论性的谈话，犹如往徐荣祥心里扔了颗重磅炸弹，把他的整个心窝子炸碎了。 徐荣祥是个有血气的硬汉，是个尊重科学的医生，是个有着强烈自尊心的人。面对这个场面，他没有申诉，甚至一句为自己"说情"的话都没有。他接受了组织上的"恩赐"，当即写下了辞呈� ？伤毡实氖衷谏�，每一笔都带着深深遗憾，每一划都锯着痛苦的心灵。 徐荣祥的思绪就像风中的小纸片，纷纷四散地乱飘着。长期沉淀在胸膛里的不平，似乎也化作一缕青烟，一点点，一点点地随风而去了。 守园的老人又一次催他离去，他拖着骆驼一样沉重的脚步，漫无目的地走着。 苏堤镶着一串彩灯。沿着堤坝走，就像走在明亮的珍珠链子上，一对情侣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慢慢散步："我们分手吧，我脸上的伤就是好了也要留下一块难看的疤……""不，我不嫌。我们找最好的医生治……"。灯影里，她的个子长得很苗条，像堤边的柳枝一样可爱，从头到脚的曲线都那么完美协调；他魁梧笔直的身段，像一株挺拔的红松。灯光下，徐荣祥似乎看见那姑娘脸上满是大大小小铆钉似的疤痕。姑娘低低的抽泣直刺徐荣祥的心。 徐荣祥的脑海里一会儿涌出一些俊男倩女漂亮的面孔；一会儿浮出那么多烧伤病人可怕的容貌和痛苦的表情；一会儿想到自己研制的药膏可以治愈那么多绝望中的患者，他还一下子记起了局党委书记的儿媳，临行前给她送的药抹完了吧 ？生的是男孩女孩…… 徐荣祥曾反复地解剖过自己：从大学时自己就没休过一个星期天，一个寒暑假，全部精力用来思考研制新的治疗烧伤方法，又通过多次治疗证明自己的方法，事实证实了这药膏是有效的。自己是为患者着想，有什么错呢 ？作为一个医生，救病人于水火，乃是自己应尽的天职。为人类造福，何罪之有 ？ 理智一旦战胜情感，一切痛苦和烦恼便得到化解。理智和情感的撞击，可以带来大喜大悲。 此时的徐荣祥感到自己的心像燃烧过的灰一样平静了。晚上他没有找旅馆，在一片竹林中美美地睡了一夜。第二天他醒来时，竹林中一抹一抹的阳光，像金色的丝棉被暖洋洋地盖在他身上。他被身边那青翠的竹子吸引了。他用手轻轻抚摸那光滑的竹颈，好像在抚摸经他治愈后病人那光滑的皮肤。 "希望，是一株很难砍死的树，不管你砍掉多少枝干，把它们毁掉，它总是会重新发芽，抽枝的。"这大概是邓肯的名言 ？徐荣祥记不清了。 他发现，一夜醒来，万千思绪理清了，那些浮躁、怨愤之情化作了新的希望：一定要使自己潜心研究了多年的湿润烧伤疗法和药膏推广、应用、生产。而且一定要在山东开花、结果，以报答这片慈爱宽容的土地。 徐荣祥想家了。 家门前那条光亮的小河，还是那样从容不迫地流淌。河里那许多不知名的小鱼，还是那样自由自在地游着。这小河，这小鱼，给了他那么多童年的欢乐。从降生的那天起，这片土地就给了他那么多的温存…… 肯定与否定的因惑 徐荣祥经历了山东的艰难起步，经过江南之行的苦苦思索，卸掉了压在心头的困惑和沮丧，带着新的希望，来到他认为能够实现自己愿望的首都。 北京的冬天差不多是日日刮风，风如虎啸。徐荣祥住在新街口附近的一间小旅馆里。旅馆虽是新建的，装修质量却极粗糙，风从窗口上的缝隙中钻进来，分外寒冷。每当夜里风刮得厉害的时候，室内的温度就更低了。徐荣祥把所有的衣服都压在被子上，穿着袜子，围着围巾，刺人皮肤的冷气还是一个劲地往被窝里钻。在那被冷和饿困扰的夜里，他最大愿望是能喝上几杯热乎的水暖暖身子，充充饥，可是热水瓶是空的。好容易捱到天亮，他卷起早已准备好的材料直奔卫生部。门卫看着这灰头土脸的大个子，好生盘问了一阵，才很不情愿地放他进大门。也许是太紧张的缘故，徐荣祥感到两腿有些发软，眼睛有些发花。好不容易在偌大的"醇王府"里找到科技司成果处，他一头栽倒在地上。 科技司成果处的王秀峰副处长被这一头虚汗、脸色苍白的人吓了一跳，赶忙找了几个同志硬把他抬到几张平放的椅子上。 徐荣祥清醒后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可以把我当成科技大骗子，但请你们鉴定一下我的技术。"满屋子的人莫名其妙。 "你说，慢慢说，不要着急。"王秀峰看着眼前这领口、袖口已经磨亮，一身疲惫，满口乡音的山东大汉，从自己抽屉里取出北京人爱喝的茉莉花茶，为他泡了一杯。好香啊，徐荣祥多少天没有这种享受了，他使劲地吸着杯子里冒出的香气、热气。轻轻升腾的水汽嘘湿了徐荣祥的眼镜片，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也开始发潮…… 科技司的工作人员大都是本科生、研究生、硕士、博士，年龄大些的文绉绉一派学者风度，年纪轻的机敏而热情。虽然他们大都没经历过徐荣祥这样的事情，但他们却十分理解一个知识分子在体现自身价值过程中所付出的劳动和艰辛。并凭着科技工作者的敏感，对这新的烧伤治疗技术表示了极大的关注和热情的支持。 司里认为一定要搞一个有效的权威的鉴定会� ？删言趺窗� ？这个难题愁得徐荣祥和处里的同志直转磨。 王秀峰望着一手抄写材料、一手拿着凉馒头往嘴里送的徐荣祥，心里隐隐发酸，他产生了一种内疚，一种悲哀：小徐，我们研究了，就搞"通讯"鉴定吧，你赶紧写材料，我们帮你打印。 忙活完了，邮发出去，只花了五十元的信函鉴定费。当晚徐荣祥奢侈了一回，要了两大碗热汤面，嘀里嘟噜，眨眼间就倒进了肚子。小饭馆的人感到奇怪，这个穷汉子今日遇到了什么好事 ？ 转眼间就要过年了。在徐荣祥心里，过年实在是如同过关。徐荣祥在几乎绝望的心境中熬着、等着。那几天晚上，徐荣祥总做恶梦，经常是一身淋漓大汗地从睡梦中惊醒，同室的人多次向他提出抗议，说每晚看他"撒癔症"实在受不了；服务员也烦这个听见电话铃就抢着接的"神经病"……徐荣祥长期不吃蔬菜加上等得心急，嘴角溃疡，一说话就渗出血来。 "如果鉴定通过了，我第一件事就是吃点海蜇皮……"徐荣祥舔着干裂的嘴唇想。 徐荣祥坐不住，立不安，睡不着，他几乎神经衰弱了。冬夜漫长，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黑暗的夜空，过去的一切在他心里反复重叠。 一九八O年徐荣祥回老家过暑假。他发现来看他的老同学徐亮面带愁容，便问："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唉，俺妹子的腿给烫了，天这么热，都化脓了，急得俺爹妈什么似的……"徐荣祥怦然心动："亮哥，你要信得过我，让我给大妹子治治！"徐荣祥上学前在村里村外就有了点名气，如今经过大学深造，哪有不信之理 ？！徐亮骑车带着徐荣祥就走，徐荣祥身高体胖，压得徐亮的自行车带扁扁的，一路吱扭扭唱着歌走。 徐亮家的房是新盖的。很大的庭院，几只鸭子被徐荣祥咚咚的脚步声震得扑拉着翅膀呀呀乱叫。一群鸡蹲在房檐下躲太阳，它们倒是并不怕生，一点头一点头地朝徐荣祥走来。 乡下姑娘腼腆，看到哥的同学来了，立刻用单子盖上已经溃烂的大腿。"大妹子，俺是看着你长大的，别封建！你要不想找不到婆家，让我给你治治！"徐荣祥的玩笑话一下子解除了大妹子的顾虑："荣祥哥，你给俺治好了，能不留疤拉吗 ？" "你放心，我走以以前保证让你能下炕！"徐荣祥没有把话说满，这毕竟是他的新药治疗的第一个病人。 徐荣祥立即动手配药，清创，伤口发出阵阵腐臭。徐荣祥看到烂成绿色的伤口，自己倒先犯起了嘀咕：这么久的烫伤溃疡，这么大面积，自己的新药有这个疗效吗 ？ 徐荣祥愣在那里不动了。那姑娘急得又流泪了：大哥，你是不是犯难了 ？你是不是觉着没法治了 ？ 徐荣祥反复思考后，决定要重新配药。他一次又一次往返于田间小道上，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观察创面变化。有时半夜醒来，想到最好再加一味药，骑上车就奔县城,敲响药店的小窗门，听着伙计那不耐烦的声调，拿上药就往回跑。兴冲冲赶到徐亮家，徐亮揉着还没睁开的双眼说："荣祥，你就是治不好俺妹子的腿，你的心俺全家也懂了。" 十天以后，姑娘不仅能下炕走路，烧伤部位也完好如初，没有留下任何疤痕。徐亮一家子高兴，徐荣祥更高兴。他知道，他的梦想正在变成现实。 还是那年秋，徐荣祥到淄博实习，在外科碰到一位大面积烧伤的病人徐生宝。徐生宝被硫酸烧伤后，已住院十个月，植皮四次，创面仍未愈合，已经开始溃烂，肌肉也开始萎缩。他听说徐大夫治烧伤有绝招，便哭着求徐荣祥："徐大夫，你同意给我治吗 ？俺为了治病已经快倾家荡产了，可是老是感染，伤口长不好。求你给我治治吧！我求你，我老婆求你，我爹妈求你行吗 ？"徐荣祥有些为难，他毕竟是个实习医生呀。"我给你下跪磕头……"其实，他的双膝溃烂，根本不能打弯。徐生宝说着硬要给徐荣祥下跪，徐荣祥赶快搀扶，说："快别这样，真要给你治好了我给你下跪！"徐荣祥此刻需要有大量临床病例，而当一项新技术、新的药物在没有被正式承认之前，每一例病人都是医生求之不得的"宝贝"！ 当晚，徐荣祥亲自配药，第二天就给徐生宝施治，十四天以后，徐生宝痊愈！十个月没有治好的伤，十四天就痊愈了。 徐荣祥的思绪象个线球一样地滚动着，牵出了以往缠进去的丝丝缕缕。 徐荣祥在期待着，苦熬着。妻子来信叫他别等了，叫他别死心眼了，可他总觉着一定有希望，再等等，再等等。他每天只吃两顿饭，一顿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小饭馆的师傅认得他了，常常多给他一个馒头，常常不收他的咸菜钱� ？伤蠓舱馐倍荚偌右煌肴忍堂�，以示自己"人穷志不短"。为挣这份面子，下顿饭的时间他只能蹲在旅馆仅有的一把椅子上看太阳、晒太阳。 他天天盼了太阳盼月亮，真不知道怎么应付这痛苦难挨的时光。 冬天日短，天又转黑了。 王秀峰处长打来电话，口气淡淡的："小徐，你到部里来一趟。" "王处长，是??是有结果了吗 ？"徐荣祥急得像突然得了口吃病似的结结巴巴起来，他抓电话的手沁出了汗。 北京的冬天真冷。徐荣祥翻起大衣领，俯着身子，依旧不能抵御风沙的侵袭.。他嫌公共汽车来得慢，一分钟也等不急，沿着小路一口气跑到卫生部。那大风乱得他头不能抬，眼不能睁，只有不时地张着嘴喘气的份儿。 其实，徐荣祥二十分钟就跑到了，但他觉得像跑了半个世纪。他像一个学生要走进升学考试场一样走进成果处。 "徐荣祥同志，我正式通知你，你的成果已经通过国家科技进步奖评审委员会的鉴定！"王秀峰原来是故意"卖关子"。泪水像闸门挡不住的洪水一样从徐荣祥眼里涌出，他哭了。 这是徐荣祥的科技成果第一次得到真正的承认。他为自己事业上的成功兴奋着，那些曾使他铭心刻骨的痛苦似乎都已不值一提，他踌躇满志地计划着明天。 一九八九年七月二十六日，正是在卫生部科技司的支持下，中国烧伤创疡科技中心成立； 一九八九年九月一日，卫生部科技司向全国卫生系统、医院发出通知，在全国推广"烧伤湿润暴露疗法"及"湿润烧伤膏"； 一九九O年二月八日，卫产部部长陈敏批准湿润烧伤膏为临床用药，批准试生产； 卫生部副部长顾英奇亲自出席宣布湿润暴露疗法新技术通过科技鉴定； 一九九二年北京市按销售额排序，前四十六项高效益科技产品"湿润烧伤膏"名列榜首； 一九九二年北京市按销售额排序，前四十五家高效益企业，"北京光明中医烧伤创疡研究所"名列第五。 徐荣祥的事业发达了，他被传说为"亿万富翁"。但徐荣祥仍然爱吃他那曾朝思暮想的海蜇皮，爱喝他家乡的小米粥。 徐荣祥的办公室设在京城最有名望的北京饭店。当他第一天坐在宽大的"老板台"后面时，那神态就像新登基的皇帝第一次坐上金銮殿，那种兴奋难于言喻。 在商贾云集的北京饭店，徐荣祥不"藏富"也不"大头"。那里的大小老板都知道徐荣祥历来声称："我的技术拍卖价二亿美元！"那里的人们也常� ？醇乃净俗藕蟹勾油饷娓匣乩�。一个小伙子一身名牌西装，满脸春光，一副发了大财的劲头问徐荣祥的司机："你们老板那么有钱，怎么这么抠儿 ？这里不是有'老板餐'吗 ？"司机小张是个老实人，毫无思想准备地被人发问，脸先红了："我们钱紧，我们有的是钱……"问话那小伙子鄙夷地笑笑，其实他真不懂小张的话。 "有的是钱"是发展中的事业投资很大，一年要投几百万上千万，还有钱不够用的时候；"钱紧"是一年总要创收几百万，可老板为自己舍不得花一分钱。小张太懂老板的心了。 风传出去了，事也就来了。一天一个陌生的男子找上门来，他一脸的阴沉，眉毛像两把冷冽的匕首竖着："我不想多说，你先拿五百万出来。"徐荣祥先是有些紧张，转而一想：他既然来了，只能好言相劝吧。"我确实赚了不少钱，但我个人没权利要，那是扩大生产用的。"那人面孔凝成一块黑色的生铁：他不想听大道理。"你应该考虑一下你们一家三口的命，三天之内我听你答复。"那人鹰鹫般凶狠的目光直视徐荣祥。 徐荣祥没有回避那束目光，不管来人听不听，他也要说下去：个人的艰辛、苦恼、折磨；病人的痛苦、伤残、生死，一切一切。他越说越激动，脖子上的青筋暴得竹筒子似的，眼泪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流：你要了我们一家几口的命不值几个钱，但这项技术却是要拯救成千上万的命！你拿走这些钱，我们就不能推广新技术…… 那人走了。临走留了个话："徐哥们，从今天开始，有谁再骚扰你，有谁敢破坏你这能救人的好技术，我让他全家老小不留。" 徐荣祥没有和他成朋友，徐荣祥不可能和他称哥们儿，但徐荣祥又把问题想简单了。他以为凭自己的想法可以改变那来人。事实上，那人仍然不断地向他索要，扬言不给够还是要他的命。 电话铃又一次急促地响起来，打破北京饭店夜的寂静：叙利亚一千万美金的出口合同撤约 ？�。⌒烊傧橄裰槐┡目袷�。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 他渐渐平静下来，事并不遥远。 座落在大马士革郊区的特勒军医院，是叙利亚最大的治疗烧伤的专门医院。中东地区频繁的战争造成大量烧伤病人，加之石油、煤气等火灾造成的日�；颊�，特勒军医院总是人满为患。 在特勒军医院，徐荣祥一行正紧张地对一些严重烧伤病人进行治疗。他曾应叙利亚国防部邀请赴叙展示他的神技。 一名奄奄一息的病人，烧伤创面全部被绿脓杆菌覆盖，病情日益恶化。徐荣祥给他涂上湿润烧伤膏，三天内绿脓杆菌奇迹般地消失，创面很快愈合。 这事一经报道，立刻轰动大马士革。 一位烧伤面积达百分之八十，其中三度烧伤占百分之三十的病人已住院两个月，伤势不见好转，痛苦不堪。徐荣祥施治仅十八天时间，原本躺在床上不能动的病人竟下床活动自如。 当电视上播出这一消息和画面时，大马士革再度轰动。登门求治者络绎不绝，阿拉伯人仿佛看到了神话传说中的"神灯"。在此期间，徐荣祥一行施治了十六名烧伤病人，全部取得满意的效果。 在一次电视采访中，徐荣祥指着一位叫阿里．马哈茂德的机械工人正在愈合的创面说："我保证这位病人痊愈后，不会留下任何疤痕！"这名因煤气失火烧伤的工人，经过徐荣祥几天的治疗，三度烧伤创面已转为二度，裸露的四肢和脸部的斑斑伤痕已由白变红。当他听翻译译出徐荣祥的话后，激动地连连说："感谢真主，感谢中国神医……" 叙利亚第一副总理兼国防部长拉萨斯是叙利亚仅次于阿萨德总统的铁腕实权人物。这位风度翩翩的职业军人深为徐荣祥的神技所折服，他特意邀请徐荣祥到他的私室见面。 这秘室显得高贵华丽，摆满了世界各国元首和名人送的名贵礼品，其中还有一册毛泽东亲送的小红书???《毛主席语录》和合影照片。 "当年我访问中国，毛泽东、周恩来支援了我国革命；今天，徐先生又支援了我们技术。中国是我们最可信赖的朋友。"拉萨斯豪迈满洒，他对阿拉伯革命怀有极大热情，同时也对在这场"革命"烈火中受伤的战士非常关心，他希望引进徐荣祥的神技和奇妙药膏，让那些在战火中冲杀的战士不为火神伤害。 "我看了您和前苏联、德国医生专家的对比治疗，我认为中国的更高明！"拉萨斯仔细看过徐荣祥治过的烧伤病人和前苏联、德国专家治疗的烧伤病人。因为这些烧伤医生采用的是传统烧伤疗法，他们对徐荣祥的医术不仅不相信，而且简直不屑一顾。所以徐荣祥一到叙利亚就提出对比治疗，这种做法无异于在特勒医院摆起了"擂台"。 拉萨斯极欣赏徐荣祥这一做法，而“打擂”的结果更使他脸上有光，所以他特意邀请徐荣祥到他这专门与好莱坞女明星幽会和摆放珍贵纪念品的"秘室"参观。 拉萨斯本是个高傲的军人，黑菊花般怒放的连鬓胡越发使他显出军人的威猛；而他的头发又非常精致，给他平添了几份儒雅绅士的风度。 他的这间"秘室"里摆挂着许多幅画和照片。如果说那些精美的作品各有各的风格，那么这些精品的摆放和布置便是主人独特风格和品味的展示。那么多栩栩如生的画面，会使人想起许多许多古老的故事，令人长久地玩味而不能忘怀。 拉萨斯打开一扇柜子的门，又拉开柜子里面的抽屉，轻轻地拿出一个精致考究的盒子，友好又亲昵地把嘴对着徐荣祥的耳朵，还把右手放在自己的脸边悄声说："这种表我只送给过两们中国客人，一位是李鹏总理，一位就是您！"拉萨斯轻轻捋了捋他那撮漂亮的唇须，哈哈大笑。接着他用生硬的中国话说："毛泽东、周恩来！"他竖起大拇指，眼神里露出无限的尊敬。 徐荣祥想念这位可爱的朋友，总是记起那些轻松愉快的谈话和真诚友好的合作� ？上衷诰谷弧� 叙利亚卫生部已经通过了引进这项技术的决定，并开始进行湿润烧伤膏的注册手续。同时与徐荣祥签订了一千万美金的"非凡国际"供销合同，主动要求作为中东地区的独家业务代理，代理黎巴嫩、约旦、也门、埃及、摩洛哥、巴林、卡塔尔、科威特、阿曼、伊朗、利比亚、阿尔及利亚、突尼斯等十几个国家的销售。同时，叙卫生部下属医院决定与徐荣祥合作在大马士革建立中国烧伤创疡科技中心，向阿拉伯的国家推广该项技术。 可是，叙利亚卫生部和中国驻叙大使张真却分别收到乔治．刘的来信。信里附有中国卫生部那份上报国务院的文件。 叙利亚卫生部长反复读着乔治．刘的来信和附件，最后将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的大印章上，停留在二十二名烧伤专家所指责的"科技骗子"字样上。他的眉毛慢慢地往一起聚拢，凝成一团，目光里全是疑虑和担忧。终于，他抬起头，伸手抓起桌上的电话，通知药物管理局：与中国徐荣祥签订的合同暂缓执行，湿润烧伤膏注册手续也同时停止……接着他让秘书通知电视台、电台，关于徐荣祥的专题片马上停播。秘书不解地瞪着眼睛。卫生部长自言自语地念道：徐荣祥的医术我们都看到了，怎么他又成了骗子 ？！他自己的国家都不承认他，我们怎能承认 ？！ " 这肯定是国内有人与乔治．刘勾结，是有组织、有目的的破坏！"使馆同志仔细分析了乔治．刘的信件后得出结论，并决定正式向李鹏总理汇报。 事后，中华人民共和国驻阿拉伯叙利亚共和国大使馆正式通过国务院罗干秘书长向李鹏总理呈上一份报告，说明此事对外造成的极为恶劣的影响，"为对这造福于世界人民的发明创造给予�；�，建议有关部门对此案进行查处，并请国务院办公厅责成有关部门向叙卫生部提供必要证明，通过我馆转交，以解决叙方顾虑，使我与叙在这一领域合作得以顺利进行和发展。" 时至今日，"有关部门"并没有提供这一证明。一项本可以为国家换取上千万外汇的机会失去了。 拉萨斯在电话里非常坦率又不无遗憾地问徐荣祥："你们国家怎么会有这样的事，这么神效的技术还有人出证明说是假的 ？" 徐荣祥的心里很闷、很苦、很复杂，就像被几条绳子捆在一处，怎么撕拉也扯不断。 他好几天没离开办公室了。他想不通，也弄不明白那二十二位烧伤专家的信是怎么回事。起初他只认为是不同学派之间的学术之争，但后来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一九九O年六月二十五日，全国政协医药卫生组的郭子恒同志接到由京、津、沪二十二位烧伤专家签名的告状信，对徐荣祥的"湿润烧伤膏疗法"全面否定，其中特别提到湖南怀化地区一次烧伤事故中的病人，由于采用湿润烧伤疗法而严重感染死亡。 签名告状的都是从事烧伤医学的专家，而且又是"人命关天"，这不能不引起有关领导的重视。信件转到卫生部，科技司立即通过湖南省卫生厅对此进行认真调查。事实上，卫生部内部始终是两种不同意见。 湖南新晃县"五．一九"公共汽车爆炸案中，三十七名乘客和二名司售人员全部烧伤，当场丧生七人，送往医院途中死亡一人。住进新晃县人民医院的伤员烧伤面积从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九十三不等，因是一次火药爆炸事故，病人均有程度不同的内脏器官损伤和呼吸道灼伤。从现存的当时抢救场面录相，我们可以看到那惨不忍睹的一面；大多数烧伤病人全在深II度以上。 怀化地区卫生局和有关单位经过认真调查，做出结论（此调查经省卫生厅认可）：收住入院者有九例在五十四至九十六小时之内死于呼吸道烧伤，中毒引起的呼吸衰竭；另存活的二十二人分四处继续抢救。其中，驻军五三五医院采用徐荣祥技术和药品抢救的四例，一例死于呼吸衰竭，其他三例存活，但有二例植皮多次，留下斑痕；怀化地区第一人民医院分工抢救的四例采用半暴露疗法，一例出院，另三例残留百分之五十六的创面。而留在新晃县人民医院抢救的十一例，除一例死于多器官损伤外，其余十例坚持用湿润烧伤膏和暴露疗法，全部治愈，没有疤痕，更没有残疾。 三位采用湿润烧伤膏治愈的藏族同胞，在出院时为感谢医生的救命之恩，还欢快地跳起他们的锅庄舞。 这二十二位专家中，有一位早在这封信反映的内容发生之前就去世了。 从事了一辈子干性烧伤治疗的著名烧伤专家张林祥看到联名信中竟有自己的大名，又是吃惊又是气愤！既没有听谁征求过自己的意见，也没有看到过这封信，怎么会有自己的大名呢 ？他仔细查看才发现，这是他在一九八九年春季左右在另一份文件上的签名。这位正直的老先生对这种不道德和欺世盗名的违法行为提出抗议，并保留进一步诉诸法律的权利。 北京饭店一大早就喧闹起来，徐荣祥经过几天的思考冷静了许多。面对国内医疗网点及临床治疗不断出现的挫折，面对国外的几个项目的被迫停止，徐荣祥依照他能找到的，目前已制定的所有政策法律来一条条自律，他想不出自己哪条犯了法，哪条犯了"忌"。 一九八七年徐荣祥向卫生部申报湿润烧伤膏新药证书和临床研究用药生产的情况。 卫生部药政局局长李超进接待了徐荣祥。李局长也是山东人。从山东卫生部门传来了许多对徐荣祥不利的谎言，有些还是官方的。 "小徐同志，按卫生部新药审批办法，你这个药应该经过山东省卫生厅再报卫生部呀 ？" "李局长，我当然想把这个成果经过省卫生厅� ？晌抑灾苯诱业轿郎�，就是因为我在山东行不通呀！我是被人从山东打出来的，在山东我是'大骗子'，我的药是'狗皮膏药'……就是这样，我现在仍想把这项成果送给家乡 ？如果能够批准生产我们要在山东生产！" 李超进陷入了沉思。不错，在中国，"墙里开花墙外香"的事太多了，眼前这位山东小同乡流露出的那种执著的情态使他不能不动心。 "李局长，我徐荣祥个人不值钱，可是这项成果值钱呀！难道我们非要让我们中国自己的科研成果锁在箱子里喂老鼠 ？"徐荣祥的话有些激愤。 "小徐，你不要着急，我李超进也是从山东出来的，但我这个药政局长是给中国当的。这样吧，你把所需要申报的材料准备好，我们根据'药品管理法'规定直接受理。" 就这样，卫生部根据《药品管理法》第二十一条的规定，直接受理了湿润烧伤膏的申报，并派人到山东、北京等地深入了解了该药的临床效果，按法律程序批准了这项新药。 后来，有人造谣说李超进接受了大笔贿赂才批准了这项新药，已经退休的李超进既感到可笑又觉得可气。他说：当时徐荣祥是戴着一顶"科技流浪汉"的帽子来申报新药的，我们正是考虑到他当时的困难处境和为了不埋没人才，才直接受理的。 卫生部药政司依据"新药审批办法"规定新药在临床研究前和临床研究结束后，如需生产，必须向省、自治区、直辖市卫生厅（局）提出申请，经审查同意后并报卫生部审核批准。这个规定与《药品管理法》规定不一致。 当部门的规章、规定与法律不一致时，究竟应该哪个服从哪一个 ？当然应该是部门的规章应当服从法律� ？墒�，在一个法制不健全的国家，统统是"权大于法"。 由于山东长清制药厂和徐荣祥的经济纠纷，徐荣祥的新技术新药品的发展受到更大阻力。 在卫生部召开的专题会议上，支持这项新技术的科技司的意见被否定，持反对意见的办公厅一位副主任态度坚决。因此，徐荣祥申报的手续被否定，"非凡国际"被打成"假药"，曾经支持徐荣祥药品试生产的卫生部长也作了"检讨"。一份宣判徐荣祥及其技术、药品死刑的"宣判书"??《关于对湿润烧伤膏处理意见的报告》上报国务院。而此时，徐荣祥正在美国，乔治．刘也正是利用了我们内部的矛盾打击徐荣祥，徐荣祥受到了来自国内、国外的两面夹击，而且是最沉重和致命的夹击。 去年，国务院连续召开四次专题会议，就研究处理湿润烧伤膏和湿性烧伤技术争议问题，邀请了卫生部、国家科委、国家医药局、国家中医药局、国家专利局、国家外国专家局、国务院法制局及山东省政府的有关负责同志与会。 可以说，涉及到这样多部委就一项技术进行这样大规模的会议，在我国医药史上还是绝无仅有。从中也可见这项科技的重要性。 徐荣祥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宽广笔直的长安街。他知道自己脚下的路绝非能与这长安街相比。他准备着以生命为代价，为后人走出一条新路来，也许这路太窄、太险恶，但终要有人去踏上。 当他回过身环顾那间装满了他的喜怒哀乐的办公室时，他把目光再一次投向那几幅曾经给他无限温暖和力量的照片： 人大常委会委员长万里正在微笑着和他交谈并提笔为他赠言： 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秦基伟与他并肩站在授奖台上。 徐荣祥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少一点痛苦，再少一点痛苦……。 难熬的曼谷之夜 远在异国的一声爆炸，把徐荣祥教授震撼了。他想象得到，那爆炸将带来怎样的惨祸…… 泰国曼谷那起震惊世界的爆炸发生在一九九O年九月二十四日，翻覆的煤气罐车像一颗巨大的火球平地而起。这火球像被拉开的弹簧一样，形成一条长长的火带，伸出千万条火舌，向四外伸去。未能逃离的人们连血带肉一起被燃烧着。 医生的天职是救死扶伤不分国界的。徐荣祥厉兵秣马，准备去泰国履行一个医生的职责。正在这时，恰好泰国亲王正在中国访问，他焦灼不安地与中国方面斡旋：期望中国的"神医"徐荣祥教授赴泰国为他的臣民治伤。 泰国总理亲命泰国卫生部向中国政府正式发出照会，邀请中国烧伤创疡科技中心给予紧急援助。 我国外交部急报国务院外办，国务院立即批准了这次人道主义援助。 政府的决定正好和徐荣祥的想法合拍，徐荣祥心中非常高兴，他感谢政府信任他，给他这次机会。一方面能为泰国人民出点力，一方面又可为祖国做一点有意义的工作。徐荣祥认真地筹备药品、医疗器械，他对自己的技术和药物充满信心。但这次毕竟是代表中国第一次到国外去施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肩上担子的份量。这不仅关系到这项技术和药物能否走出国门，走向世界，更关系到国家的声誉。 这次到泰国是国务院批准的，办出国手续应该很顺利，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中国卫生部某些人的反应有如一顿冰雹砸来：不同意！他顿时惊愕了：难道卫生部不是国务院下属的一个部门吗 ？他们有什么权力抵制国务院的决定。 不过，对久经磨难的徐荣祥来说，这个决定已经算不上什么打击，他只觉得自己那颗真诚的心被钢锯拉来拉去，倍受煎熬。他想不通，否定一项新技术，对那些有权的人怎么就像下象棋挪动一个小卒，那么轻而易举 ？ 去，面对祖国最权威的医疗部门的否决；不去，愧对泰国政府的盛情相邀。一股强烈的激愤情绪撞击着徐荣祥。 夜的降临，给白天的等待又加上了新的内容。他连夜找到烧伤研究所的上级主管部门：外国专家局。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接待他的人说：我归外专局管，按政府的出国条例规定，不需要卫生部批准，请帮助我们迅速办好手续，泰国有那么多受伤的人等着救治！ 夜已经深得不能再深了，徐荣祥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里。尽管这次他顺利地办好了出国手续，可以凭自己的医术去救助泰国人民了，但单是为了这个手续就几乎耗尽他的全部精力…… 砰！砰！似乎是有人敲门，徐荣祥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在这恼人的夜里。 然而，的的确确是卫生部科技司肖梓仁司长站在他面前，庄严地伸出手为他壮行："你一定能成功！"一下，他全身的精神都调动起来了，心仿佛要从嘴里飞出来一样在喉头乱撞……徐荣祥有很多话要说，但他已说不出声。跟随他几天几夜的委屈和沉重，就像火车头上的蒸汽一样，被风吹走了，飘散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卫生部还是国家的卫生部，卫生部多数人还是支持他的。 他与肖司长相对无言，竟面对面坐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然后一同驱车赶往卫生部。当他们迈上科技司昏暗的楼道，李铁映同志的夫人、科技司副司长秦新华及科技司的很多同志都等候在那里，这庄严的集体"壮行"仪式，给了徐荣祥极大的鼓励，他又一次充满信心。 飞机起飞了。徐荣祥总算驾起祥云，高高地飞向空中。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到泰国后他的双手竟被搁置起来，使他倍受煎熬！ 飞机抵达曼谷机场，当他急促而兴奋地走下舷梯，看到一派热烈的欢迎景象。而第二天，他便感到了一种难堪的冷落，如坠五里云雾中，没有了掌声，没有了鲜花，没有了热情的拥抱，更没有见到中国使馆的外交官们。 徐荣祥一行处在异国他乡举目无亲的境地，他茫然不知所措。在他眼里，泰国的曼谷那么冷清荒凉，简直就是泰国的"撒哈拉沙漠"。 泰国的电台、电视台、报纸的记者们断断续续、不冷不热地找到徐荣祥进行采访，并刊出许多言辞激烈的反对意见。这一切使他奇怪，他是被泰国正式邀请，又经国务院批准的，怎么会遭到这么样的冷遇 ？后来才知道国内"医药卫生权威部门"的个别人通过电话通知泰国否定了徐荣祥的技术和药效，还以官方口气通知了中国驻泰国大使馆。 徐荣祥下榻皇家大酒店后，泰国政府方面负责接待的人员有意回避安排治疗的问题，小心地为徐荣祥一行接风洗尘。坐在香气扑鼻的餐厅，徐荣祥如受酷刑的折磨。他直楞楞地望着餐厅墙上的一只大钟，他的心肠似乎被时钟挂住了，走一下，一牵引，牵得他肝肠寸断，他知道治病拖一分钟，死亡离病人就近一步。 晚餐是沉默的。徐荣祥的脸一直对着那大挂钟，在座的人很难看到他的全部表情，当他突然掉过头来时，人们吃了一惊，他脸色青白，嘴唇毫无血色。这种深深的苦楚和无言的悲痛，使他的同伴为之动容。他们知道，来自自己国家的暗箭，已经先他们一步飞到曼谷。 请来了"神"，又要拒绝"神"，这使泰国朝野十分难堪。他们理解不了为什么中国的事是这么难办。 到了伤员的身边而不能尽医生的责任，这使徐荣祥太痛苦，每一分钟都难以忍受。他主动请缨，一次次提出治疗的请求。 泰国卫生部为此召开了紧急医药专家会议。按泰国的现行规定，请一位在本国没有行医执照的外国医生和使用没有定论的新技术来治疗病人，确实没有先例，但眼见着病人在痛苦中受煎熬而不采用在异国已见神效的新技术、新药物，又谈何人道 ？原本政府已经下了决心的事，又被来自中国的一些议论搅得七上八下。 泰国卫生部先提出召开一个答辩会，徐荣祥拒绝了。徐荣祥理由是充分的：我的祖国派我来是治伤的，不是来参加学术会议。而后，泰方提出改为座谈会。其实只是会议名称换了，还是答辩，是要对徐的医术和药物进行评估，而后才能决定能不能参加治疗……无可奈何，徐荣祥硬着头皮参加了这个会。 朱拉大学医院外科主任的言辞很激烈，他对徐荣祥否定传统植皮术的新理论极为不满，自己研究了一辈子的理论被年轻人否定，原本就是很难受的事，更何况中国人都在怀疑。 徐荣祥隔桌面对这位同行，面对无数双审视的目光，他微微地眯起自己的眼睛，像是在听，像是在想，其实他开小差儿了： 对面这戴眼镜、黑头发、黄皮肤的主任很像祖国的一位烧伤专家。真的很像，举手投足、语言语调。此时徐荣祥那么想念他，他竟然觉得主人这番刺人心、伤人情的话柔和多了。 还是在徐荣祥研究湿润烧伤理论的初期，徐荣祥就给这位烧伤界的权威写了封信。一共提了三百六十个为什么，老专家亲笔复信，坦诚地写道："我回答不出你提的三百六十个为什么。但是，你否定错误的理论必须拿出正确的理论来。" 为了弄明白自己在研究中想到的三百六十个为什么，徐荣祥翻遍了学校图书馆的所有中外医学资料，写出了几纸箱的笔记。他从理论上找出了依据，实践呢 ？他自费到北京去学习，可有些医院不接待，他只得装成病人家属，在探视时溜进病房。一来二去，被负责任的护士发现，差点当"坏人"扭送他到保卫部。 然而，经过观察，坚定了他弄懂三百六十个为什么的决心。徐荣祥像牛反刍那样，细嚼着，回味着。 会议差不多开了三个小时，徐荣祥的心也被折磨了三个小时，他的心如同经历着烧伤的痛苦。 跨进曼谷两天来，他无心领略西天佛国的一切，尽管这里几乎有佛教世界的一切佛和菩萨。他只想诚心诚意地给释迦牟尼和"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进一炷香，许一个愿……也许，那普渡众生的神灵能理解他此时的痛苦么 ？ 酷热难熬的曼谷之夜。徐荣祥闷闷不乐地走回自己的房间，打开电灯，怆然四顾，只有自己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映在墙壁上，陪伴他的只有那颗被损害了的自尊心。他想不到自己的同胞为什么这样做 ？一项新的医疗技术，一个新的理论成果是对世界的贡献，是无国界的。能够为所有受痛苦折磨的烧伤病人解除痛苦的事，为什么受到如此的刁难和破坏 ？ 徐荣祥茫然地走到床前，凭窗向外望去，忽然他感到眼花缭乱，冥冥中觉得远处那颗茂盛的大树歪了，死了，细长纷乱的枯枝纠结缠绕，像落满尘土的大蜘蛛网，他想用力去打，一定能把这网打得粉碎。他人很累、心也累。倚墙走向床边，关了所有的灯，忽又把床头的灯拧得极小，那如豆的灯光使他想到了家乡的灯芯草。 上中学的一个晚上，父亲不知从什么地方拿出一本旧书，从上面撕下一张发黄的纸，用那双如锉的大手搓成捻子，放在油灯盏上当灯芯。就在火苗猛一燃起时，徐荣祥借着那黄黄的火光发现那本旧书上隐隐有些奇怪的图像。毫不顾油火烫手，一把扯下那燃烧着的纸捻儿，火光忽忽地一闪熄灭了，他又抢过父亲手中仍在撕捻的纸冲到月光下，原来是一些不知什么年代的"人医像"、"马医像"绘图医书。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如获至宝。一字一字抄，一张图一张图学画，手指磨出一块硬皮。 因此，徐荣祥至今爱马，会看马：马头要方正，马眼要神亮，马背要硬强，马肚要宽要长，这样的马是可以生死相托的好马。 徐荣祥又熬过了一夜，梦里，他变一匹马，面对茫茫无尽的黑夜，仰天长啸。 一大早，泰国的电台、电视台就徐荣祥能否一展医术开始渲染、评论，同行的伙伴们神情严肃地来到徐荣祥房间，他们的心是捆在一起的，他们眼色似在互相安慰，似在互相鼓励，大概今天可以见到病人了吧 ？ 经过这么几天的斡旋，徐荣祥清楚地知道，不同学派，不同国度的学术之争并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在于生斯养斯的中国。他真想"打道回府"去问个明白。 徐荣祥那颗赤诚的心，好像被扔在曼谷繁华的街道上，过往的大车碾，小车压，三天来已经血淋淋粉碎了。 他的手颤抖地拨通了北京的电话，那熟悉的通号声一响，他猛然警醒，又迅速放下手中的听筒。 谢天谢地，十月九日，也就是抵达曼谷的第四天，徐荣祥终于绝路逢生，获准参加救治烧伤病人的工作。 徐荣祥在一间无需任何隔离无菌设备的大病房，当着电视台的五十多名记者及泰方医务人员的面，开始对烧伤病人进行治疗。 此时，徐荣祥内心很复杂，真像打破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都有。被搁置四天的手有些抖动，他极力使自己镇静下来，决不能在这么多人的面前丢脸！ 摄像机对准了一位烧伤面积达百分之八十五的病人，这个体无完肤的病人虽然已经过治疗，但每一次换药都像又将他扔进火里一样痛苦。当徐荣祥为他涂上这种被叫作"非凡国际"的药膏时，他竟然没有像以往那样发出狼一般的嚎叫。他觉得这种药膏涂上后好像疼痛减轻了，有一种从外向里渗透的感觉。而且也还听见中国医生在轻声地告诉他：不用包扎！ 这个患者记不清自己昏迷过多少次，他的肉体已经麻木了，眼部被烧伤后肿得什么也看不见。他曾绝望地想，自己的手再也拿不起东西来了，脚再也无法下地了…… 可是，四天后，当徐大夫来的时候，他不仅能远远望见，还能轻轻地坐起来，迎接徐大夫的到来。那重见光明的双眼被感激的泪水模糊了。 十四岁的喃萨烧伤面积达百分之六十，由于感染患败血症六天。徐荣祥为他治疗时，他正处于休克状态，已经气息奄奄。实际上治疗大面积烧伤并发败血病病人的存活率仅为百分之零点五至一，小喃萨生死难卜。 另一位病人的烧伤面积也在百分之六十，手指关节全部烧伤，这是烧伤中最难治愈的部位。如果采用传统的植皮术，手指即使愈合，也会形成鸡爪状而功能受损。 徐荣祥在数不清的碘钨灯照射下治疗完毕时，衬衫已经微微地有些潮湿，他面对记者和摄像机，语破惊天地说：七天以后见效！ 在场的人无不感到震惊，而后是一片哗然，因为从开始治疗到治疗结束，这一切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而且由摄像机留下了详尽的记录，也就是说，徐荣祥说出去的话是一万个收不回来的！ 第七天，急不可等的记者蜂拥而至，有的走门，有的爬窗，眼前的情景令他们瞠目结舌： 烧伤达百分之八十五的隆曼正围着床悠闲地来回走动；曾被内行人宣布必死无疑的小喃萨躺在床上啃苹果；手指严重烧伤的那位病人手指活动自如，正握着器械进行锻炼。 那位曾坚决反对徐荣祥参加救治的外科主任，张大嘴巴惊愕地望着笑咪咪的病人，一下子变成了哑巴！ 曼谷轰动了！一度冷漠的各大报刊纷纷争相报道，电视直播的收视率最高。一时间鲜花、掌声、热烈的祝贺、亲切的慰问，如潮水般涌向徐荣祥，而此时的他反倒心静如水。因为这反差极强烈的一冷一热，足够他感到刻骨铭心了。 与此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接受西方传统疗法治疗的大面积烧伤病人相继而死去。许多伤者和伤者的家属纷纷转求"中国神医"治疗。一家泰国报纸用"华医药物震佛国，同仁嫉妒情难堪"为题，对徐荣祥的湿润暴露疗法和"非凡国际"大加赞扬，对先前那些带有偏见的攻讦进行嘲讽。 消息传到国内，一直对此担心的中国卫生部部长终于松了口气，对秘书说："我今天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十月二十二日下午，普密蓬国王在王宫会见了正在泰国访问的中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廖汉生一行。这位在泰国有着极高威望的国王特别对廖汉生说："我还要在这里特别感谢中国派来的有经验的医务人员和带来神奇的药品，帮助医治我国烧伤的病人。"国王一直关注这中国医生救治他的臣民的情况，他同样对中国医生的神技表示赞赏，他加重语气说："中国派来了最好的医生，用最新的技术，取得了最佳的疗效。" 十月二十九日在徐荣祥即将结束他永生难忘的泰国之行前，举行了记者招待会。两名痊愈的病人又一次出现在摄像机下，他们被烧伤的部位呈现淡淡的红润，没有疤痕，也没有黑色的沉积。当记者请那位四肢严重烧伤的病人举起他的手臂，弯曲他的大腿时，他滑稽地作了个健美运动员式的姿势。"咔嚓"一亮，记者们都抢走了这一瞬。伤员羞涩地笑了，徐荣祥笑了，记者也笑了。 泰国卫生部长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并表示今后将派医生到中国去学习徐荣祥的最新烧伤治疗技术，将与中国在烧伤领域进行长期合作。 徐荣祥接过他的病人献给他的花环，十分真诚地说：我们具有同样的皮肤，我愿为中泰两国人民、世界人民都有健康、完美的皮肤作毕生的贡献。 泰国被震动了，东南亚被震动了。 徐荣祥回到自己的祖国。 他笔直地站在首都机场的大厅中央，垂着两臂，凝望着门外那面鲜红飘扬的国旗。眼泪，流满了他的脸。 徐荣祥与小公主 普通人会被烧伤、烫伤，地位显赫的人也会被烧伤、烫伤。不过，普通人受伤之后仍是普通，而显赫的人受伤之后就可能成为惊动全国的显赫事件。 阿拉伯半岛，七月流火。 阿联酋王储的心情很不好，从乘上专机的那一刻起，便一直默默无言。他两眼总是盯着舷窗外面，舷窗外苍苍茫茫，天地间什么也看不见。王储的心情如同这夜空一样，被阴云所笼罩。 突然，王储眼前出现一片灿烂，一层一层，一片一片，一颗一颗， 一串一串，飞机仿佛飞进了一个神奇的世界。王储定神看，认出来了， 是北京，是中国首都的万家灯火。 一支庞大的车队，载着阿联酋的希望，穿过熙熙攘攘的北京市区，驶向豪华辉煌的五星级饭店??王府饭店。直至此时，王储郁闷的心情才开朗了一点儿，好像苍茫沉重的天空启开了一条细缝，一线朦胧的光亮透了进来。 下榻后，王储立即正式邀请中国烧伤创疡科技中心的徐荣祥教授，第二天来饭店为他的爱女治疗烫伤。 一九八九年底的一天傍晚，王储与他那位宠妃所生的女儿，不小心被女仆用滚开的水烫伤。那天随着不到十岁的小公主一声惨叫，整个王室都被惊动了� ？吹叫」鞔恿橙⒉弊拥郊绨颉⒁肝讶惶痰闷と饽驯�，王室的成员们都处于慌乱悲哀之中！ 在这个君主制的国度里，损害了公主的花容月貌，无异于伤害了国家的利益，女仆受到了最严厉的处罚的同时，王储立即调集全国最好的医生进宫为公主救治。 王宫笼罩着一层阴去，如同鲜花泼了沸水，谁能让鲜花娇颜如初 ？多少名医想为王室尽责，但苦于回天乏术，只好眼看着公主烫伤部分留下的疤痕无奈地摇头叹息。那疤痕确实让人心痛：腮边的皮撕扯着颈边的肉；白莲花瓣似的下巴歪向一边；肩膀上像披着一片干瘪的黄菜叶；脖颈上有的地方红里带紫，还长出一些小肉瘤，远看就像脖子上包了一片秋天的葡萄叶。 阿联酋，这个靠石油致富、从骆驼背直接跳上"奔驰"车的海湾国家，愿为未来国王的女儿治伤倾其所有，世界各地的名医也都抱希望而来，很快却又铩羽而归。公主整日对镜哭闹；王妃日夜愁眉不展；王储愤怒的情绪就像压力过大马上就要爆炸的锅炉一样。女仆的死不足以补偿公主的损失，整个王宫都感觉到了那种沉重的肃杀之气。 在无可奈何之中，有人突然想到在世界烧伤领域已崭露头角的徐荣祥，便急忙找到中国驻阿联酋领事馆，请求徐荣祥教授到阿联酋来为小公主治伤。 徐教授接到邀请之后，既感到盛情难却，但又觉得责任重大。弄不好，甚至会成为一个政治事件而影响两国的关系。因而，他仔细地分析了小公主的病情，而后谨慎而又大胆地作了答复：植过皮的部分我不敢保证完好如初，没植过皮的部分我可以打保票。但目前我暂不能到阿联酋去，可以请公主到中国来治疗。于是，有了小公主的北京之行。 王储一行四十多人，包了王府饭店的"半边楼"；徐荣祥如约前往。 王储威严地坐在房间正面的沙发上，两道浓黑的眉毛紧锁，脸上像盖了一层厚厚的寒霜，黑胡须，卷曲粗硬，高傲地铺在胸前。 王妃坐在王储旁边的座位上，忧伤的眼睛在半垂的睫毛下闪出一种期待之光。 说不清有多少个只露两只眼睛、从头到脚都被黑色纱衫裹着的仆人静静地站在周围。 太阳带着一片血色罩住了房间里雪白的桌布和沙发。当徐荣祥教授进来的时候，王储和王妃都没有站起来，仍然威严地端坐着但脸上却浮现了矜持友好的笑容。徐荣祥教授一时不解，但很快想通了人家有人家的规矩。徐荣祥落落大方，主动坐向显然是为他准备的位置上。接着出现了短暂难堪的沉默。 小公主被仆人众星捧月似地领了出来，她的确是个娇美的女孩儿；美丽的头发披散在身上，像一股褐色的小瀑布，起伏闪亮；铃铛般又大又亮的眼睛如同滴进了露水，含满了，要溢出来；但当徐荣祥的目光投向公主的脖颈时，他的心感到一股震颤，那又细又长象长歪了的瓜蒂一样的脖子上面，疤痕像一块儿用旧了的羊皮。 面对被烫伤扭曲娇容的小公主，初来时徐荣祥心里隐约出现的一些想法此时都消失了，不要说她是一位公主，就是一位普通百姓的女儿，这样的伤势，不是要毁了这个女孩的一生么 ？他腾地站起来，急切地要求洗手消毒，马上处理伤口。 王妃眼里闪着泪花在一旁不停地历数着女儿的种种痛苦，也诉说着自己与王储的难过，生怕徐教授不能体会这烫伤的痛和苦。徐荣祥无法劝慰，此时任何劝慰都是无用的。他怎能不理解这种痛苦 ？还是在读大学的时候，为了验证烧伤湿润暴露疗法的理论依据，从小没挨过烫的他，将一大碗滚烫的开水倒在自己裸露的大腿上。 眼看着大腿上鼓起一公分高、连成一大片的水泡，钻心的疼痛使他咬破了自己两件布衫的袖口。他将泡挑破，抹上自己配制的药膏，疼痛果然减轻了� ？烧庵智扯忍躺艘缀�，比这再深一些的效果如何 ？徐荣祥又倒满了一大碗开水，虽然自己的手和心一起颤栗着，但他还是一闭眼将第二碗开水倒在自己未愈合的伤口上。新伤、旧伤的疼痛无法用笔墨来形容，徐荣祥疼晕过去了。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给自己抹上自己的新药。大腿的伤疤未愈，他又在寻找更深的痛苦，将手指烫成深II度。因为他必须研究关节部位深度烫伤的治疗，但是他只烫伤了自己左手的手指，因为他的右手还要工作，还要配药。在几乎昏迷的日子里，等着创面一天天脱皮、流水……那扎入骨髓的疼痛，那撕裂心肺的疼痛，就是成年人都难以忍受，何况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公主…… 他眼看看面前以小洗面的王妃，母亲的慈爱取代了她那份皇族高贵……他开始为她的女儿医治。 他用类似"压舌板"的器具抹上药膏，纯熟地在伤口上涂来抹去，就像摩擦《天方夜谭》里的神灯，轻轻地，轻轻地，他希望抹出一个奇迹来。 七天之后，奇迹真出现了。小公主的伤部出现了明显的变化，王储夫妇也常� ？梢蕴脚蔷梦サ囊灏愕男ι�。四十多人的庞大队伍不可能在中国久留，况且女儿的伤势有了明显好转，王储便带上药，飞回遥远的故国去了。 四十多天后，再次来到北京的小公主基本痊愈了，她那向日葵一样的漂亮的小脑袋可以跟着太阳转了；由于挛缩而紧夹的腋窝伸开了，她那细长的臂像只竹笛一样可以笔直地举起来了，疤痕开始消腿，长出了鲜嫩红润的新皮肤。 从此，只要徐荣祥教授来治疗，王储和王妃都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迎候。他们成了平等的朋友， 回国又四个月后，小公主美丽如初。据来自阿联酋官方的报告说，没有植过皮的部分疤痕消失，植过皮的部分也有百分之六十平复。 王储用重金酬谢徐教授，他微笑着拒绝了。他是个医生，在他心里，平民百姓和皇胄王室都是他的病人� ？吹讲∪嗽谒闹瘟葡�，得以痊愈，是他最大的快乐和幸福。 朋友、秘书、被告 这是一个寒冷的日子。天空灰蒙蒙的，一块块黑云嵌在上面，像一张抹有浓墨的状纸。 一九九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是中国伟人毛泽东的诞辰纪念日。恰恰在这天，北京宣武区人民法院开庭公开审理徐荣祥诉被告人应波诽谤一案。 毛泽东曾用社会革命的激烈方式为解放中国社会生产力做出了巨大贡献；但是，他的知识分子政策几度被扭曲，以及后来的"文化大革命"，也使中国的生产力，尤其是作为第一生产力的科学技术，受到严重的伤害和阻滞。 所以，在这一天开庭审理一项破坏科技生产力的案子，可以说，在中国以往科技历史的发展中是罕见的。在今天的改革开放时代也是引人瞩目的，具有特殊的意义。 北京宣武区人民法院大法庭气氛凝重，旁听席上法律界、科技界和新闻界的人士比平常多出好几倍。因为这毕竟是邓小平提出"科技是第一生产力"论断以来，第一例通过法律来审理用内外勾结、诽谤方式破坏一项国家级科学技术的案子。 到庭的人士们彼此议论、询问，使偌大的法庭像个嗡嗡作响的大蜂房� ？サ牧迳炱�，大厅里骤然沉寂，安静得就像座没有人的空屋。 被告应波曾长时间在徐荣祥身边担任翻译和秘书工作。自从与美籍华人乔治．刘勾结企图窃取徐荣祥的科技成果失败后，对徐荣祥教授恨之入骨。是徐荣祥破坏了他移民美国的梦想：乔治．刘曾对想找到出国途径的应波说，只要你能拿到湿润烧伤膏的处方，我马上给你们夫妇办好去美国定居的手续。 应波日夜寻找机会，但他总觉得徐荣祥那双明亮的眼睛盯着自己。他只要能躲开徐荣祥的视线，就跺着脚，喷着唾沫，咒骂徐荣祥狡猾：就拍着桌子，埋怨老天不开眼。但他为了能达到目的，只能把心里的怨恨包藏得更隐蔽,强作笑容，在徐荣祥身边忙前忙后，提包开门。直到有一天徐荣祥发现自己有意夹在一张处方里的两根头发丝没有了，他马上意识到应波已不具备做秘书的资格，随之将其开除。 一旦美梦如同皂泡一样破灭后，报复是极为狠毒和不顾一切的。应波不信自己这个有强大"后台"和"关系网"的人，会栽在一个"科技流浪汉"手里。他先后多次向《民主与法制》杂志社等单位写信，反映徐荣祥窃取技术成果，侵吞巨额公款，在国外招摇撞骗等所谓行骗的事实。并且冒充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官员??"可靠者"，给美国全美烧伤受难者基金会主席盖纳先生写信说："非凡国际湿润烧伤膏的批准是非法获得的，他贿赂了前医药管理局长，以便使他的药获得批准。请记住是徐荣祥想欺骗美国人民并在他们身上作试验。"一九九二年七月，应波又给泰国卫生部直属医院院长威提写匿名信称："徐荣祥是个大骗子，为其利益，利用腐败官员，你与他合作只会毁坏你的名声。" 现代化的诽谤不仅仅只靠报刊、信件，还可以通过越洋电话、电传。一笔笔为国家赚取大笔外汇的合同被破坏了。在这一桩桩诽谤事件中，最具破坏性的"重磅炸弹"就是卫生部一九九二年六月四日《关于对湿润烧伤膏处理意见的报告》，这份文件是上报国务院的正式报告，虽然被国务院否定了，但应波却如获至宝，他便利用这个文件向徐荣祥展开了更猛烈的攻击。 同仁的背信弃义使徐荣祥有如被炸雷轰顶。面对国内烧伤医疗网点被严重破坏，与国外签订合同又不断受挫，徐荣祥大惑不解，痛苦不堪。他像一匹受了伤的马，难于驰骋。他觉得心被笼罩在迷雾之中，甚至阳光灿烂的晴空也失去了鲜艳的光彩。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孤独无助！躯体被猛烈袭来的疲乏所束缚，血压也在上升，不想动弹，而思想又在一个没有出口的圈子里转不出来。殚精竭虑研制成功的新技术给他带来的不是为民造福的喜悦，而是如重重冰山压在心头的诽谤和破坏的残酷现实。他闭上眼睛体味着灵魂被吞噬的颤栗，只觉得身子往下沉，往下沉，只觉得自己要沉下去的深渊，深不可测，只见鲜红一片，不知是火，还是血。结束这种折磨吧，一切都结束了吧！ 短暂的绝望，并没有使他智慧枯竭，希望窒息。一个决心腾上心头，这念头起初只是在胸腔里漂浮，像一首交响曲中的一个小小的音符，渐渐地这声响发展了，强烈了，终于成了激越的，反复出现的主旋律，这个旋律便久久地在他的心中回荡，不肯散去：法律??掌握法律这个武器或许能冲出困境。 现实的残酷迫使这个科学工作者不得不分神学习法律，"成熟的法律不仅要�；す竦娜ɡ�，从广义上讲更要�；どΦ慕】捣⒄�。"徐荣祥品味着这些给他带来勇气的铮铮文字，真是感慨万千。 徐荣祥为找到了法律这一武器而大喜过望，兴奋使他的高血压又犯了。 妻子小心翼翼而又充满温存地将几粒药放在他手心上，他在最需要抚慰的时候，又一次品味着夫妻间那份相濡以沫的感情。脑海里漂浮起妻与南瓜"争风吃醋"的往事： 在滨州医学院通过往田间小路上，人们常常见到在学院读书的徐荣祥面对田野发呆，蹲在瓜里出神。 太阳晒得他脸、肩膀和后背一次一次、一层一层地脱皮，同学们不经意地拍他一下，他都会痛得咧半天嘴。 晚上他常常是不在宿舍，深更半夜跑回来，两只千层底的土布鞋里里外外都是泥，裤角湿淋淋，脸上手上被蚊子叮得东一个大包西一个大包。徐荣祥肯定是看上这村里的那个姑娘了，害了相思�。�"同学们悄悄猜测，议论纷纷。没几日闲话传到同在一个学校读书的女朋友李俐耳朵里，她流着眼泪非要找徐荣祥说个明白。徐荣祥哪有心思听这个，一把拉住李俐就往地里跑。他塞给李俐一把小刀，让她先把南瓜的表皮乱去，用打火机烧灼无皮处，给几个烧灼后的瓜再涂上香油。忙活了半天李俐笑了：原来他是在和南瓜恋爱！ 几个热恋的夏天，他与南瓜的恋情终于有了收获：凡是烧灼后涂上油的南瓜，创面都长出表皮，没有涂油的创面处都结成了坏死的疤痕…… 徐荣祥上大学后，没舍得花钱为自己添过一件衣服，一直穿的是他娘亲手给他缝的那件土布衫。他把所有的助学金都用来买试验器材和书;没有陪李俐看过一次电影，更没有给她买过一分钱礼品，可李俐爱他。 想到这段恋情，徐荣祥真想好好爱妻子一次。 当初的"南瓜恋"给了徐荣祥重大的启示，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种启示也给他带来了非同一般的磨难。 徐荣祥有了自己的事业，他并不想也无暇和任何人打官司，但他已忍无可忍了。 一九九二年六月，徐荣祥愤然向人民法院提出自诉，并状告应波。徐荣祥敢于自诉，他就首先把自己放在一个被审查的位置上：一旦审查没有问题，应波的攻击就构成诽谤罪。他的举动给许多不仅得不到行政�；�，而且受到行政干预的科技人才提供了一条新的思路，那就是要寻找法律�；ぷ约�。经过八个月的调查取证，没有发现徐荣祥有任何问题，因而徐荣祥自诉成立。一九九二年十二月四日，北京宣武区人民法院正式发出逮捕令，以诽谤罪逮捕应波。 应波抬眼看看刑警伸到他面前的拘捕证，极不情愿地让两个锃亮的铁圈将自己的双手套住。他相信一定会有人帮助他，他不相信法律无情。他眉宇间充斥着埋怨、冷酷、蔑视。 应波大概以为自己的家马上就要迁往美利坚合众国了，实在懒得再为这破家忙活：东一张床，西一张椅，窗台上、暖气上到处堆放着杂乱破旧的英文书籍，床前的一张写字台上散乱地放着书报、茶壶、玻璃杯、信纸、笔墨、烟。 随着搜查证据的武警们的动作，不停地变换着角度，把搜索的详尽过程全部地录了下来，取自何处也有详细的文字记录。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武警们从淫秽录像带盒中找到了卫生部上报国务院的那份文件。 应波那颗仿佛被污水浸得变了形的灵魂，赤裸裸地暴露在那里。他的脸由于气恼而憋得发紫，像一块烧过劲儿的砖。 庭审仍在继续，气氛有些紧张。法官们像在思索全人类的命运那样严肃。 徐荣祥棱角分明的脸膛像块铁板一样绷着，炯炯的目光扫视了一下被告席。那目光没有战胜对手的喜悦，而更多的是对一个失去灵魂的堕落者的鄙视和可怜。 应波对那些自己署名的信件无法否认，而对有些匿名信件他坚决不承认。当法院出示一份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一官员"名义写给美国盖纳的一封信时，应波以十分认真的样子看了看这封信，佯装不在意地咧咧嘴，做出笑的样子，可是他的眼睛却没笑，仍然说出这样的话：不是我写的。 法庭立即请公安部第二研究所的两名工程师宣读了技术鉴定书，证明此信的英文签名是应波的笔迹！ 应波无言，但他不服，这样的事是不足以判罪的。 法官的提问把应波从愤愤不平中拉回来："被告，你是如何得到卫生部上报国务院的内部文件的 ？" 训练有素的法官提了一个既敏感又关键的问题，因为这涉及到应波背后那个"网"。应波使劲咽了口唾沫，他知道如果网破了，那就彻底完了，只有不牵扯到他们，才能得到他们的继续�；�。他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慢吞吞、字斟句酌地回答： "是不知姓名的人寄给我的。" 这孩子撒谎的把戏引起严肃的法庭一阵嘲笑。 经过审理和辩论，应波对自诉人徐荣祥提出反诉。在证人的证言、文证、物证及刑事科学技术鉴定面前，应波的罪证确凿，而他的反诉显然苍白无力无济于事。 法庭经过合议庭的审理后郑重宣判：自诉人徐荣祥创办的北京光明中医烧伤创疡研究所及该所取得的新药证书和科技成果证书是合法有效的。被告人应波无视国法，捏造并散布虚构的事实，损害他人的人格和名誉，情节严重，侵犯了公民的人身权利，扰乱了社会秩序，已构成诽谤罪。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四十五条、第六十条判处应波有期徒刑二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六条第（三）项规定，驳回应波反诉。 一九九三年八月二十六日，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作终审裁定：驳回应波的上诉，维持原判。 应波无论如何没有预料到自己会有这么个结局。他们托的人呢 ？他们找的关系呢 ？当他听到法庭的宣判时，顿觉后背一凉，似一条冰凉的小蛇划下脊梁骨，他直楞楞地看着法官，眼睛红得像要淌出血来。 旁听席上不时地响起一片掌声，法庭的正义再次战胜邪恶，昭示着法律的庄严和公正。 身份，岂止两亿美金 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轮子挂在天空的正中央，这使北京的八月叫人觉得又难熬又漫长。 从事医药生意几十年的台北富商杨国宙先生，在和平门宾馆全聚德烤鸭店宴请中国化工部原部长唐克。席间，杨先生神情茫然，郁郁寡欢。 "杨先生后天就要离开大陆了。"老部长望着客人，关切地问："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 "唉，"杨先生怅叹一声："十几天没找到这个徐荣祥教授啊……" "徐荣祥 ？" "就是一位发明治疗烧伤新技术和药膏的山东人。" 餐桌旁突然静下来，不同神色的目光，闪烁地连成一气，宛若流动的水。 杨国宙早就听说了这个掌握一项非凡研究成果的徐荣祥。他听说美国人已经对这个成果做了一年的试验，而且"有了国际性的突破"，不仅试验是在FDA认可的试验室做的，试验费也是FDA拨的。 就凭这两点，杨国宙就非得找到这项成果的发明人不可。但凡对医药界情况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FDA在世界医药方面的权威作用。只要FDA通过的药品，绝对是能打入世界市场的优秀产品。 杨国宙是个有心的人，他曾听到他的一些美国朋友谈起美国的一个11岁烧伤患儿的情况：这个不幸的孩子在接受西方常规疗法，洗浴，清创和包扎后，，整日处于惊厥之中，不停地颤抖、哭泣，每天只能睡两三小时，而且大量的镇痛剂使他的胃部受到极大刺激，食欲不振。约瑟夫一家在绝望无奈的时候，得到了"非凡国际"。仅一个星期，小约瑟夫的烧伤创面迅速愈合，疼痛大大减轻。两个星期后，手上、指头上的坏皮脱落，长出新皮，可以握笔、拿刀叉，重新敲打他心爱的计算机了。又过了几天，他可以自己洗澡、穿衣服了。约瑟夫的母亲激动地给徐荣祥写信："这是我亲身体验，亲眼目睹的奇迹，看到、感到上帝在我们生活中伸出仁慈、援助之手！我们全家每晚为你祈祷，我们永远感激生命中的这一幸福的奇迹！ 杨国宙打听到关于徐荣祥的事，就越想找到这个神秘的人。 一位闪着一对亮眼睛的服务员小姐听到杨先生总是提到徐荣祥的名字，又看他那神情便对唐部长小声说："这位先生说的那位治烧伤的大夫，就在我们饭店二楼办公，那层楼都是他们研究所包的。" 唐部长赶忙转告杨国宙。 杨国宙大喜过望，当即掏出名片请随员送上去，求见徐荣祥。 随员走进那间长包房，看到一张肌厚肉重，两腮横阔有余的面孔，一副近视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眉毛粗重地从镜框上方扬起，目光炙人地审视着来客。 随员递上名片，为引起对方重视，特别强调一句："杨先生在楼下刚陪老部长唐克先生吃过饭，得到您的地址就马上求见了。" 徐荣祥平平淡淡看两遍名片，平平淡淡掀起眼帘说："如果他真想见我，就请他等一段时间，眼下我有些事还没处理完。" 说罢，他好像忘记了面前的客人，重新伏案疾书，目光里流出的是一种超然物外的隽冷神态。 徐荣祥手里拿着笔突然停下来，认真翻看着一份（九O）鲁专注字第十号文，关于"低熔点软膏剂型及湿润烧伤膏制作工艺发明专利纠纷的裁定书"，该发明专利申请权属济南市第三人民医院与济南市医学科学研究所共有。 徐荣祥用一只粗重的红笔在这一段文字上勾画出曲曲弯弯的线，点上一大串红点。 早在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徐荣祥就向中国专利局递交了"低熔点软膏剂型及湿润烧伤膏的制作工艺"的发明专利申请，如今，地方的专利部门一纸行文就能否定国家专利局的发明专利申请，这是何等的荒唐！难怪有那么多发明家宁肯把自己的技术成果带到棺材里去，也不肯申请专利！申请了专利就应该得到�；�，得不到�；さ淖ɡ�"专"之有，又何"利"而为呢 ？ 这次专利"纠纷"的焦点是该项技术究竟是属于"职务发明"还是"非职务发明"。几乎近几年来许多成功的、有社会和经济效益的发明成果，都遇到了发明所有权的问题。特别是那些辞去公职或留职者，大都被这个"职务"或"非职务"发明折腾得头破血流，筋疲力尽。这里即有新旧体制交替所带来的"脱轨"问题，又有人们对知识产权的认识问题，更有利益成果的分配问题。 徐荣祥放下手里的笔，拿开放在手边的裁定书，把头仰到椅背上，微微闭起双眼，同时不停地活动右手的手腕，他觉得手腕手指都酸胀发疼，比一九八一年一个暑假写了二十五万字还累。 一九八一年暑期，徐荣祥来到了莱阳他三姐家，这是一处部队营房，很清静。徐荣祥要在这里完成他的毕业论文，他要在这里奠定他的新的烧伤创疡学大厦的理论基础。 没有白天，没有夜晚，徐荣祥在一间小屋里拼命地写着。除了吃饭时小外甥送饭，其余时间他让姐姐从外面把他锁在里面。徐荣祥体胖，小屋里闷热而不透风，他就只穿一条短裤、光着膀子在里面握笔、挥汗……每次当他站起来活动筋骨时，椅子上已全是湿淋淋的水渍……此刻他就像着魔一般，几乎对外界没有反映，整个人除了脑子和握笔的手在活动外，其他部分好像已不是他自己的了。姐姐怕他累坏了身子，劝他放松自己，但大多数时间他根本没有听到姐姐在说什么……他不出门，不看电视，甚至有时连饭都不吃，他在一个属于他的王国里遨游。 当徐荣祥这一个暑期结束时，一大叠经过修改的二十万字五百一十六页的学术论文完成了！这凝聚着徐荣祥心血的宝贵财富原件现存于滨州医学院（原青岛医学院）的保密档案室里，它就是"烧伤湿润暴露疗法"和"湿润烧伤膏"这项新技术和新药物的理论基础"烧伤局部病理与局部用药"。徐荣祥把这作为他献给母校的礼物。 多少年后，当有人诋毁徐荣祥，说他是个"不学无术的科技大骗子"时，正是他献给母校的这份"礼物"戳穿了那些人的谎言。一九九三年三月十日，滨州医学院院长带着徐荣祥的这些资料来到北京"依法�；ど丈耸砸搅萍际�"的新闻发布会，他捧着这二十五万字的论文原稿激动地说： "有人说烧伤湿润暴露法不是徐荣祥的，那么好吧，你能拿出十二年前就可以证明你的资料吗 ？你拿不出来！而这沁透着徐荣祥的汗水和心血的二十五万字，却可以字字证明，徐荣祥不仅是这项技术的发明创造人，而且是这项技术的理论奠基人。用心血和汗水浇灌出来的东西是伪造不了的！" 徐荣祥馈赠给母校的礼物，在关键时刻又得到了回报！ 晚饭前, 徐荣祥终于停止那种紧张的思考和工作，两手自下而上地搓着肉重的脸颊、鼓突饱满的额头和黑发浓密蓬松的头顶，顺势张开双臂，惬意地打出一个解乏而又长长的哈欠。 秘书提醒："杨先生还在下边等候呢……" "什么 ？"徐荣祥一征，吞回半个哈欠，忽地立起身："他没回宾馆等 ？" "快请。"徐荣祥朝门外迎，"马上见。" 双方在走廊里握手的那一刻，目光相遇，碰出一串火花。 "徐先生，我可找到你了，找到你了！" "杨先生，实在对不起，我是晚辈，却让您久等……" "哪里哪里，刘备三顾茅庐，我只来了一次；杨时拜师，程门立雪，我还是坐在烤鸭店里呀。" 大概干事业的人都不惯浪费时间寒喧，双方一落座，谈话便进入正题。 "徐先生，我认真了解过你发明的烧伤湿润暴露疗法和湿润烧伤膏，"七十岁的杨先生正色肃言："我愿以余生同你合作。你说吧，需要我做些什么 ？" "我现在只想您答应我一个请求。" "快说。" "我请您共进晚餐。" 杨国宙一怔，随即抬腕看表，接着发出一串恢复青春的哈哈大笑。 在香港美食城八楼那间最精致的雅室里，这一老一少忘了年龄，也没了两岸的隔膜，在一派祥和的气氛里举起酒杯。 "杨先生，这杯酒算是我对您怠慢的赔礼。" "徐老弟，"杨国宙望着三十多岁一脸青春气色的新朋友，直入主题："你出技术我出钱，咱们一定把你的发明推向全世界！" 放下酒杯时，徐荣祥那一向充满科学家所特有的隽冷思考的两眼，隐隐闪烁出一种中国农民式的精明狡黠的波光。他似乎随意地问出一声："杨先生能出多少钱 ？" "你的技术值多少钱，我就出多少钱！"杨国宙豪爽自信："我们实行技术和资金合股，搞他个中国人独资的跨国技术集团！" 徐荣祥捏着下巴沉吟，下意识地转动着酒杯。 杨先生截断钢筋般迸出一声："说个数吧！" "二亿。"徐荣祥缓缓伸出两根指头，加重语气："最少二亿美元！" 杨国宙沉吟良久，粲然点头："好，我拿二亿美元，加上你的技术和药品，一共是四亿美元。" 徐荣祥点点头："我相信你的诚意。" 杨国宙转身吩咐随员："推掉明天的所有活动，我要继续与徐先生商谈。" 经过长期反复细致的谈判，双方最终正式签定《组建中华非凡国际国际高技术集团意向书》，杨国宙投资二亿美元作为集团开发和发展股份；徐荣祥以其技术作为无形资产股份，双方各占集团股份的百分之五十，总价值四亿美元，合作期限五十年。 杨先生临离开北京时，又给徐荣祥打了个电话，情深意长地说：我们是忘年交，我们是合作伙伴，我们同根同族，我们为中国的技术在中国、在世界做出贡献努力吧！ 徐荣祥在心里为老人祝福，祝他健康。 一九九三年初冬，徐荣祥作为亚太地区经济合作会议的重要代表，再一次踏上美利坚。 他怀着与上两次绝然不同的心境与妻告别。他回忆起这样一段情景： "你跟我走吗 ？" "跟你走，跟你走到天涯海角。" "永远给我唱那支《牧羊曲》吗 ？" "唱，唱到地老天荒。" 徐荣祥想着这使他刻骨铭心的对话，忘了接妻子送过来的那碗飘着袅袅热气的小米粥。望着眼前眼角已刻上细碎皱纹，却依旧很有风采的妻子，他至今也说不清，当时他们用深情的目光凝视时是怎样的一种激动。而此时，他沉默了。过去的一切像一只绕紧的绒线球，现在被一丝丝一缕缕地抽了出来。 辞职后的第七天，妻子为他借钱上路，流着泪送他南下杭州；在北京焦灼地等待审批的漫长冬天，妻子寄来了亲手为他编织的毛衫；在他赴泰国参加救治伤员的一个多月里，妻子熬红了眼，终日守候在电视机旁…… 妻子以她羸弱的肩头共同承受了创业的艰难、痛苦、挫折；她还将以她无限的柔情和温馨，伴他走过今后漫长、艰辛、坎坷的岁月。 虽然徐荣祥那双大脚跨出山东，走进北京，而且注定要迈向世界。但他像一切有所做为的人一样，不可能彻底摆脱那种来自社会的、传统的、人际关系的困扰。然而，今天的科学家毕竟不再有伽俐略为了真理而不得不付出生命的厄运。 他是成功者，为了成功他痛苦过；他虽然痛苦，可他仍然是成功者。 他是医生，他知道医生的天职；他是科学家，他懂得对人类的义务与责任。为了别人不再痛苦，他甘愿以自己的无私奉献承受一切痛苦。 如果说普罗米修斯为把火种盗给人间而献出生命，那么徐荣祥愿冒死去拯救一切被烈焰舔噬的人们…… 一九九三年十月三日初稿 一九九三年十月二十日二稿
《当代》94．1 胡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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